论孔子文学鉴赏理论的演变及其价值_孔子论文

论孔子文学鉴赏论的嬗变与功过,本文主要内容关键词为:孔子论文,功过论文,文学论文,此文献不代表本站观点,内容供学术参考,文章仅供参考阅读下载。

儒家学派的创始人孔子,在他的著作《论语》里有一定份量关于文学的言论,随着儒学在历史上的兴衰和演变,孔子的文学观点也历经臧否和蜕化。严格说来,孔子时期或先秦时代尚无我们今天所说的文学鉴赏论,即将文学作品作为审美对象的鉴赏理论。这可参阅拙作《论先秦文学鉴赏论的特点》(《南通师专学报》1989年第1期)与《论古代文学鉴赏论的孕育和胎脱》(《名作欣赏》1995年第4期)但因儒家学说在封建社会中的崇高地位和深广影响,都将孔子的相关言论借作鉴赏或视为鉴赏论,且有着强力的历史穿透力与超常的稳定性。辨明孔子关于文学鉴赏言论的嬗变与功过,有助于理清古代文学鉴赏史中某些基本观点的源流和脉络。

首先,必须辨明孔子所言属文学范畴的言论,不可凡见涉“文”者就误以为是谈的文学,那便会因概念的混淆而误断曲直。

孔子对于诗与文是划归不同范畴的,并不如今天我们把诗与文看作不同的体裁,但都属文学的总类。孔子讲的诗,即我们今天讲的文学,而文却是一切学术的总称。虽然在孔子之前,已有古代神话传说、记叙在《尚书》里的古代散文等,可是进入孔子论列的文学作品只有诗,也就是传世的《诗经》。《论语》中提到的“文学”、“文”、“文章”,概为学术的总称,只有论到修辞的时候,略及一般散文之意。如“文学:子游、子夏”,“博学于文”,“焕乎,其有文章”,这里“文学”、“文”、“文章”含义相同,子游、子夏的“文学”,是说他们长于学术,并不是今天我们讲的文学;“博学于文”之文,乃指对古书遗文的研究;“焕乎,其有文章”的文章,系对尧之礼乐的赞美,也不同于今天讲的文章。孔子在回答子贡“何以谓之文也”问题时说:“敏而好学,不耻下问,是以谓之文也。”显见“文”与“文学”不像今天可以等同或混用。孔子基本上是把文看成是传播情志思想的工具,真正符合今天文学要求的只有诗。因此,我们研究孔子的文学鉴赏论不可以言及“文”、“文章”、“文学”的言论为据,而只能就其关于诗的论述予以讨论。

其次,要将孔子谈诗的原意和后世的误解与曲解加以甄别,看清源和流的承传与变异,从而理清孔子的鉴赏观与儒学鉴赏观的内在关系与变化的原因。这我们从下列几方面分别来谈。

词义的辨析 孔子关于诗有两处著名的也是相关的话。一为:“子曰:‘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论语·为政》)一为:“子曰:《关雎》‘乐而不淫,哀而不伤。’”(《论语·八佾》)。先说“思无邪”。“邪”一般是“正”的反面。那么孔子的话就是说《诗经》中没有不正当的思想观念、行为动作等。对此,就出现了两种解说的角度。一种角度是从诗的内容上说,邢昺认为“诗之为体,论功颂德,止僻防邪,大抵皆归于正。”(《论语注疏》)另一种角度则从诗的效用方面说,如朱熹说:“凡诗之言,善者可以感发人之善心,恶者可以惩创人之逸志,其用使人得其性情之正而已。”(《论语集注》)不管从内容上说,还是从效用上讲,他们都不是单一认为“无邪”,而是认为“以正克邪”而达到“无邪”。换言之,诗中是有邪的,只是作为反面教材而已。而“正”的标准就是“礼”,其据就是孔子所说的“兴于诗,立于礼,成于乐”(《论语·泰伯》)。鉴于这样的理解,后世就产生了以封建社会的礼为准则来解说《诗经》,并尽其所能向“无邪”靠拢。其实,“思无邪”出自《诗经》的《鲁颂·駉》。该诗复沓的形式共五章,每章的末句为:“思无疆,思马斯臧。”“思无期,思马斯才。”“思无,思马斯作。”“思无邪,思马斯徂。”首句的“思”言驭马人的思想,或言无限,或称不倦,或说无邪。后句首字“思”为助词,无实义。“思无邪,思马斯徂”,意谓驭者思虚纯正无邪曲,故马儿能致远。郑玄即释为“专心无复邪意也。”(《诗经注》)“邪”与“专”对举,而非与“正”相对。缘此可见,孔子对《诗经》的总评价,认为其作品多为作者径抒胸臆,事信情诚辞巧,因此像那些叙男女之情、吐社会怨愤的内容也不属“邪”的范畴。后世论诗的人,多就“无不合礼”的方面加以发挥,自然改变了孔子的原意,并将诗意曲解以纳入其设定的模式。再说“乐而不淫,哀而不伤”。“淫”,原义为浸淫,“平地出水为淫”,引申为超常过度,再转用于淫荡、淫乱。孔子说的“乐而不淫”,是说使人快乐而不过分,不致于狂迷。而且孔子此言系就音乐而言的。孔子时诗与乐是不分的,所谓“吾自卫返鲁,然后乐正,雅颂各得其所”,正乐也即正诗,可能就是编订工作。“《关雎》之乱,洋洋乎盈耳哉”,《关雎》也系乐章。所谓“郑声淫”、“放郑声”,也当是对《郑风》中诗的音乐过分柔靡,加以修订,而非如后世卫道者的偏激、局狭之见,认为是否定写男女之情的作品。否则为什么那些桑间、濮上之诗得以存留呢?《关雎》为全集的首篇,也是《周南》的首篇,孔子对这部分尤为重视,《论语》:“子谓伯鱼曰:‘女为《周南》、《召南》矣乎?人而不为《周南》、《召南》,其犹正墙面而立也与!’”(《阳货》)不读这两部分,就好像面墙而立,跬步难进。就拿《关雎》具体地来看: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参差荇菜,左右流之。窈窕淑女,寤寐求之。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辗转反侧。参差荇菜,左右采之。窈窕淑女,琴瑟友之。参差荇菜,左右芼之。窈窕淑女,钟鼓乐之。

诗中写男子的追求思慕,诗和乐一致,孔子认为写男女情爱,哀伤则寤寐反侧,欢乐则琴瑟钟鼓,未涉淫荡,不伤和正,一切都合度中节。他是持欣赏的态度,并无对男女之情的排斥。可是因了后人对“无邪”与“淫”的误解,给解诗种下了恶根。《毛诗序》说:“《关雎》,后妃之德也,风之始也,所以风天下而正夫妇也。……是以《关雎》乐得淑女以配君子,忧在进贤,不淫其色;哀窈窕,思贤才,而无伤善之心焉,是《关雎》之义也。”郑玄《毛诗传笺》:“后妃觉寐则常求此贤女,欲与之共己职也。”《史记·十二诸侯年表》:“周道缺,诗人本之衽席,《关雎》作。”《汉书·杜钦传》、孔颖达《毛诗正义》直到朱熹的《诗集传》从汉至宋,将诗中“君子”说成周文王,“淑女”说成文王之妻太姒。认为此诗表现太姒配合周文王“成其内治之美”的德行,因而有着极为重要的教化作用。更为离奇的是鲁诗说:“康王晚朝,《关雎》作讽。”所有这些,总是从“无邪”、“不淫”的误解衍生出的。后世的儒者心中横亘着“教化”二字,所以也就讲得离谱了。

语境的辨析 《论语》中提到孔子说诗的有18次,有些是直接论诗的,有的则是由诗引起而谈及其他问题。对于后者,如果不考辨语境,就以为是诗论,那也会误入歧途。如:“子夏问曰:‘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素以为绚兮!何谓也?’子曰:‘绘事后素。’曰:‘礼后乎?’子曰:‘起予者商也,始可与言诗已矣。’”(《论语·八佾》)“巧笑倩兮!美目盼兮”,见《诗经·卫风·硕人》的第二章。全诗是赞美卫庄夫人庄姜的。“素以为绚兮”(按:考原诗不当有此句,系衍文。)为有色彩先于素底之意,因而孔子回答子夏为“绘事后素”,先以粉地为质,而后施以五彩之色,剥离了原话之意。再如《论语·学而》中关于《卫风·淇奥》中“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的言说,皆属此类,像这种情况,《孟子》中更是多见。这就不能据而为孔子对《硕人》、《淇奥》的解说。这属于赋诗、引诗,借诗意某点而为己意服务。春秋中叶至赵国时期(约公元前五世纪至公元前三世纪)这是个借诗言志的时期,诗的应用十分广泛。当时,无论宗庙祭祀、诸侯朝会,还是婚娶饮宴,都要演奏相应或相关的乐歌。而在朝廷陈诗讽谏、外交场合赋诗言志,更是当时通例。孔子也说:“诵诗三百,授之以政,不达;使于四方,不能专对。虽多,亦奚以为?”(《论语·子路》)引诗属用诗,不为解诗,更非赏诗。据清人赵翼统计,《左传》引诗217条,《国语》引诗30条。这种引用,往往不是用诗的本义,而是借用诗中的形象与语句为己服务,也就是断章取义,借诗发挥。如上述孔子对子夏的回答,他未必不知道《硕人》的诗意,只是为了宣扬他的“礼”,借题发挥。从教育的角度说,这是孔子的循循善诱,一种启发式的开导。问题是他“始可言诗矣”的话,使后人误以为孔子授人以解诗的妙法。这就为后世的断章取义、牵强附会又埋下了恶根。

意旨的辨析 孔子在《论语》中谈诗,虽然次数不少,可是只属“旁涉式”地谈及,而非专门地谈诗的理解与阐释问题。孔子对诗很重视,将“诗书六艺之文”列为学习的内容,并多次告诫弟子学诗:“子曰:‘小子何莫学乎诗?诗,可以兴,可以观,可以群,可以怨,迩之事父,远之事君;多识于鸟兽草木之名。’”(《论语·阳货》)“陈亢问于伯鱼曰:‘子亦有异闻乎?’对曰:‘未也。’尝独立,鲤趋而过庭。曰:‘学诗乎?’对曰:‘未也。’‘不学诗,无以言。’鲤退而学诗。”(《论语·季氏》)以及认为“人而不为《周南》、《召南》,其犹正墙面而立也与!”(《阳货》)“诵诗三百,授之以政,不达;使于四方,不能专对。虽多,亦奚以为?”(《论语·子路》)从这些都可见孔子很重视和强调学诗。归纳其主张学诗的目的,在于增强个人修养,有利于事父事君,有利于从政和外交,有利于丰富语言和增广知识。也就是说,孔子教人学诗,是把诗作为道德或知识的教材,并非作为文学作品来欣赏,从而获得思想情操上的陶冶。孔子是作为一个思想家、政治家来对待和运用诗的,而不是从文学家的立场、以文学鉴赏家的眼光来看待诗的。孔子本人固然没有创作诗歌,孔子的弟子、再传弟子也都只谈诗、用诗,而不赏诗、写诗。韩非子说:“儒之所至,孔丘也。……自孔子之死也,有子张之儒,有子思之儒,有颜氏之儒,有孟氏之儒,有漆雕氏之儒,有仲良氏之儒,有孙氏之儒,有乐正氏之儒。”(《韩非子·显学》)其影响大的,一为由孔子而曾子而子思而孟子;一为孔子而子弓而荀子。不管其中有无子弓其人,可孟、荀都是有影响的人物。荀子鄙薄孟子,认为是“贱儒”,唯他得孔子薪传。可是荀子言诗极少,而孟子谈诗则多见。孟子谈诗的观点和方法承继孔子,且有所发展。

从上述可见,孔子时代论及对象属文学作品的唯有《诗经》,而对《诗经》却并没有作为文学作品来看待,不言其创作,也不谈其鉴赏。当时也没有将诗尊为“经”。只有到了汉代,因“罢黜百家,独尊儒术”之故,封建统治阶级为其统一思想、巩固统治计,就从孔子的整个对上述提及的有关诗经的言论加以误释、曲解、衍发,并形成一套名为得孔儒真义的理论。因其名号至尊,言说周备,适应封建一统社会思想政治的需要,加之中国超常的封建制社会持续至久,也就使原发自孔子而已经嬗变了的儒家诗学观影响达二千年之久。

孔子关于诗的言论,经过嬗变后而形成的文学观,包括鉴赏观,因其在封建社会中居于思想文化界的尊崇地位,深远地影响着后世的文学创作与鉴赏,以及中国的民族审美心理、思维方式、思想性格。这可以从下列几方面看出。

诗功 所谓“诗功”即诗的功能,也可以广而言之为文学艺术的功能。孔子是我国提出诗的社会功能的第一人。由于他的首倡,居然长期在思想、文学领域中占着主导的地位。孔子在《论语·阳货》中说:“诗,可以兴,可以观,可以群,可以怨。迩之事父,远之事君;多识于鸟兽草木之名。”这话中的“以”和“事”即明示着系言诗的作用。诗要产生作用,必然要通过受众来实现。孔子从五个方面谈诗施于读者的作用,或读者接受诗的五种状态。兴,在于心理的感发;观,在于客观的观照;群,在于感情的共鸣;怨,在于内心的抒发;识草木之名在于知识的获得。五者又有着内在关系。兴为后四项的前提,兴而后可以认识社会、心交同好、抒发情志、掌握知识。后四者把理、情、知都概括进去,有主体和客体的关系,也有主体的内省。孔子此论的贡献就在于提出了文学的社会作用。文学不是可有可无的,也不是供个人把玩的。但他在开源时却又把它引导入伦理世界,阅读目的在“事父”、“事君”,是“授之以政”、“使之四方”,是“兴于诗,立于礼,成于乐”(《论语·泰伯》),是“志于道,据于德,依于仁,游于艺”(《论语·述而》)孔子把“道”放在首位,儒家的道德规范是第一要义:“子曰:弟子入则孝,出则弟(悌),谨而信,泛爱而亲仁,行有余力,则以学文。”(《论语·学而》)承绪孔子的观点,予以具体化、完备化,当推《毛诗序》:

正得失,动天地,感鬼神,莫近于诗。先王以是经夫妇,成孝敬,厚人伦,美教化,移风俗。故诗有六义焉:一曰风,二曰赋,三曰比,四曰兴,五曰雅,六曰颂。上以风化下,下以风刺上;主文而谲谏,言之者无罪,闻之者足以戒,故曰风。至于王道衰,礼义废,政教失;国异政,家殊俗,而变风变雅作矣。国史明乎得失之迹,伤人伦之废,哀刑政之苛;吟咏性情,以风其上。达于事变,而怀其旧俗者也;故变风发乎情,止乎礼义。发乎情,民之性也;止乎礼义,先王之泽也。

这完全是秉承孔子的社会功利观的生发。诗有“六义”,以风为主,正风的功用固然在于辅翼政教,移风易俗;即变风,也必须“发乎情,止乎礼义”,不使人伦丧而王道废。孔子的“诗功”思想嬗变为单纯的政治功利主义,导致了后世重质轻文、重政轻艺、重用轻赏、重理轻美。当然,这种政治功利主义有着明显的历史局限性,忽视文学自身的独立性、文学的审美价值和文学潜移默化于人心灵的作用,使文学成为卫道者的工具,抑制文学自身的发展。可是它主张直面社会现实人生,有裨补时阙、救济民生的作用,对于人民生活的改善、社会的安定和发展,还是有一定的意义的。

诗解 《论语》中虽有涉及对具体诗的解释,如前文所述,那只是断章取义、借题发挥,称不上对诗的确诂或鉴赏。但孔子的思想体系却给后世解诗起了极大的导向作用。诗有赋、比、兴三种表达手段。赋是直陈其事,比为比譬他物,兴乃言他物而兴此意。“以彼物比此物”的比喻、比譬,是文学创作中不可少或最常用的手法。用比,则可使抽象的成具体可感的,使枯燥的成形象生动的,使深奥的成浅显通俗的,使稀见的成习闻常见的。喻体和本体之间有某一点相同、相似、相近、相通才可以比,完全相同则不必比,完全不同则不可比。而喻体有多方面属性,取用仅其一端,因而才有“比喻总是跛脚的”说法。如果将整首诗视为比,那就是“寄托”了。孔子对解诗影响力大者就是“比德”说。孔子说:“知(智)者乐水,仁者乐山。知者动,仁者静。知者乐,仁者寿。”(《论语·雍也》)从山水各具的形态上,找到人主体意识的相通点,并将山水视为主体意识的外化形态。孔子“见大水必观焉”,他观水不是为了赏水的美,而是从中得到伦理道德上的启示:“夫水大,遍于诸生而无为也,似德;其流也埤下,裾拘必循其理,似义;其洸洸乎不淈尽,似道;若有决行之,其应佚若声响,其赴百仞之谷不惧,似勇;主量必平,似法;盈不求溉,似正;淖约微达,似察;以出以入,以就鲜洁,似善化;其万折也必东,似志。是故君子见大水,必观焉。”(《荀子·宥坐》)水的各种状态,使他想到的是德、义、道、勇、法、正、察、志等人的道德修养,社会治乱方面的内容。孔子讲“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拱之”都是将客体比之人主观的德。儒家从政治学、伦理学的需要出发,把思维导向指向社会的治理、人格的培养,外物成为内修的参照系。后世解诗而求寄托,其源盖出于此。近代吴瞿安说:“所谓寄托者,盖借物言志,以抒其忠爱绸缪之旨,三百篇之比兴,《离骚》之香草美人,皆此意也。”(《词学通论》)为了“比德”,解诗时可以无视诗本身实义,任意牵强附会。今举一例可见一斑。《郑风·狡童》:

彼狡童兮,不与我言兮。维子之故,使我不能餐兮。彼狡童兮,不与我食兮。维子之故,使我不能息兮。

诗意很明显,是个女子失恋痛苦之辞。原先她与情人情投意合,亲亲热热。可是不知何故,那“狡童”不再与她谈笑,也不与她一道吃饭了,致使她“不能餐”、“不能息”。而受比德说影响,并相信“无邪”、“淫”之说,也就向伦理政治方面比附。《诗序》:“《狡童》,刺忽也。不能与贤人图事,权臣擅命也。”忽,为郑昭公。姚际恒《诗经通论》也感到呼君为狡童似未安,要说是“刺祭仲,祭仲此时非童也”也觉不妥。但总不能抛弃“深于忧时之意”。倒是朱熹所说“此亦淫女见绝”之辞颇道中情事,只是把纯情少女目为“淫女”露出其道学的可憎面目,至于说此系“戏其人之词。言悦己者众,子虽见绝,未至使我不能餐也”(《诗集传》)又嫌转了个大弯子。如果用之于《褰裳》还可说通。《褰裳》“子惠思我,褰裳涉溱。子不思我,岂无他人?狂童之狂也且!”《诗序》却说:“《褰裳》,思见正也。狂童恣行,国人思大国之正己也。”一首情诗,为了讲成宣德之作,就附会上郑国君“忽”,他弟弟“突”想篡夺君位。“忽”力量薄弱,打不过“突”,希望大国的支援来“正己”,那诗中的“子”指大国,“狂童”指“突”。姑不论此言与《左传》记载的史实不合,称国君“狡童”无理,诗的内容无一史实痕迹,纯属风马牛不相关的曲说。孔子的“比德”到《诗序》的实践,为后世解诗寻求微言大义作了错误导向,曾产生恶劣影响,鉴赏时“上纲上线”、“指鹿为马”、“蛋中寻骨”屡见不鲜。即就是到了今天仍没有绝迹。

诗美 孔子从他“中庸之道”的哲学观点出发,提出了“温柔敦厚”的诗教,主张文学上的“中和之美”。孔子说:“中庸之为德也,其至矣乎!”(《论语·雍也》)违背了“中庸”就不能有美,“礼之用,和为贵,先王之道斯为美。”(《论语·学而》)据《礼记·经解》记载,“温柔敦厚”是孔子最先提出的。“孔子曰:入其国,其教可知也,其为人也温柔敦厚,诗教也。”温柔敦厚以诗教人,培养人优游婉顺的性格,这就使创作时流露的感情不怒不愤,鉴赏时以含蓄蕴藉为尚。这种美学追求,要求人格的“美”在于心性的“善”与情理的“和”。和西方侧重追求外在的“真”、形式的“和”、色彩的“美”相异趣。孔子美善统一的原则,从他回答子张关于“五美”的问题时亦可见:“君子惠而不费,劳而不怨,欲而不贪,泰而不骄,威而不猛。”(《论语·尧曰》)要达到“中”,就要不过、不差、不偏;要达到“和”,就要相亲、相敬、相让。“中和”就要注意平衡、均衡、协调、融洽。孔子首倡的这一主张,形成了中国文学美学的遗传基因,弥散及诗论、文论、画论、书论、乐论,贯通于整个封建社会阶段。同时,这一观点指导人去创作,指导人以此标准衡鉴作品,因果互用,陈陈相袭,逐步淀积,也就沉潜入中华民族的民族性格和传统观念之中。中国人和西方人性格、文化的差异,这是一个明显的标识。中华民族文化绵延二千余年,不像古埃及、希腊、巴比伦等古老文化中断,和“中庸之道”不无关系。当然,中国封建社会特别漫长,“中庸之道”也难辞其咎。

温柔敦厚成为一种审美标准,首先是要求感情适度,所谓“乐而不淫,哀而不伤”,“发乎情,止乎礼义”,用礼义加以节制。其次是要求表现含蓄。如焦循所说:“夫诗,温柔敦厚者也,不质直言而比兴言之,不言理言情,不务胜人而务感人。”(《雕菰集·毛诗郑氏笺》)诗贵含蓄,言情不直道其情,要人“思而得之”,也就委婉深曲,给读者以想象和思考的余地。后世更强调诗词的寄托,也是以言在此而意在彼的方式来婉曲达意,至于滥施寄托和误解寄托,那又是另一回事。但主张含蓄,却是符合艺术规律的。

综上述可见,孔子对诗发表了一系列的言论,基本上是在宣扬他的政治、伦理、哲学观点时旁涉到诗。对他言论的理解在历史上就存在歧义,或在词义上,或在语境上,或在意旨上都需予以考辨。在诗功、诗解、诗美等方面也都提出了不少有益的见解。因了孔子在封建时代备受尊崇,“居高声自远”,而随之流播。从上述也可见孔子谈锋所及的文学作品只有《诗经》,《诗经》汉之后晋升至“经”的地位,为士子必修的科目。孔子并不是把《诗经》作为文学欣赏的对象,因而他的一些言论不属于文学鉴赏论。可是由他奠基的儒家学说沉潜于文人学者的意识,对后世的鉴赏论却有着深刻的影响。以今天的观点评价,也当正确地论其功过得失。

孔子的文学观中的核心就是文学应为政治教化服务,把文学作为实现伦理教化的手段和工具。这在封建社会中有其消极作用,但因儒家的仁政思想,也使文学具有针砭封建社会弊端的积极意义。孔子立足于教化的目的,重道轻文、重善轻美,形成了历史上长期贯穿的文以明道、文以载道,甚至有认为作文害道的传统。一方面以体现儒家仁义道德和政治教化的“道”支配文学创作与鉴赏,促使历代作家注重作品的思想性,发挥其教育功能,发挥过积极作用。即就是今天,我们也主张文学要表现时代的主旋律,文学作品要以先进的思想教育人,以光辉的形象引导人,以高昂的情调鼓舞人,以高尚的情操陶冶人。当然今天的“道”和儒家的“道”有着截然不同的内容。孔子关于解诗的“比德”法,给我们阅读鉴赏古代作品提供了一把钥匙。因为古代作家是按他所提示的路子创作的,今天还得顺他的路子去索解。当然经过嬗变后的有些说教,已经违背了客观规律,仍据为金科玉律,那也会蹩入歧途。其实那些牵强附会之说,历史上也早就有人予以挞伐,为人摒弃。孔子的诗教,虽不能全盘肯定,而关于婉曲、含蓄的主张,作为修辞手段仍然未丧失活力。孔子及儒家的文学论,在历史上也曾受到一些“离经叛道”的思想解放的学者、作家的责难与诟病。今天我们予以总结,其流弊大致有如下几点:第一,重道轻文、善即是美的观点,把文学当作传达儒家伦理道德的教化工具,忽视文学的审美功能,忽视文学发展的客观规律,使文学在一定程度上失去自己的本性和独立发展的领域。我国除诗歌外,戏剧、小说发展与成熟都比较迟,和儒家思想的抑制、贬斥不无关系。第二,受“文以载道”观念的影响,过分强调文学的教育功能和认识功能,忽视文学的审美功能和娱乐功能,使创作上出现较多的言理说教、枯燥乏味之作。鉴赏上偏重于内容的评价、题旨的探求,而忽略文学美的欣赏。而索隐派、比附法,更是代有传人,形成文学鉴赏上种种误区。第三,受“中庸之道”的影响,以仁义礼智来抑制人们对喜怒哀乐爱恶等感情的渴望与表达,使人性的自然发展与宣泄受到压抑与扭曲,不仅使创作得不到充分的发挥,而且使鉴赏也戴上了桎梏,不能尽情地抒发和表达对美的赞赏。

综观我国的文学鉴赏史,真正的文学鉴赏论经过了一个相当长的历史时期的孕育,到六朝时期方胎脱而出。可是以孔子为首的儒学在中国文化史上居于重要地位,是形成中华民族精神的客观内容。孔子思想为后世的文学鉴赏作了先导,而且一直浸润着鉴赏理论领域。总结孔子鉴赏论(或称之为涉及鉴赏之论)的嬗变与功过,对从整个文化背景上看文学鉴赏史无疑是有意义的,也是不可或缺的起步工作。

(发稿:解正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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