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家台秦简“易”不是“阴一”或“回藏”_隋书·经籍志论文

王家台秦简《易》卦非“殷易”亦非《归藏》,本文主要内容关键词为:王家论文,亦非论文,台秦简论文,殷易论文,此文献不代表本站观点,内容供学术参考,文章仅供参考阅读下载。

王家台秦简《易》卦的问题,是学术界近年来极为关注的一个问题。尤其是对王家台秦简《易》卦是否就是“殷易”或《归藏》等问题进行探讨的文章,层出不穷,并几乎一致地认为:王家台秦简《易》卦即是《归藏》。如有的学者认为:“王家台易占即是《归藏》,《归藏》的重新发现可以说是新出土文献的最重要收获之一。”(朱渊清,第9页)还有的学者认为:“秦简《归藏》的出土,石破天惊,对于《归藏》本身乃至整个易学有着重要的意义,为揭开易学千古之悬案提供了全新的证据。”(林忠军,第4页)如此等等,不一而足。对此,笔者拟从易学与考古学、历史学的相互渗透和参照中,来作出考察和澄清。

一、王家台秦简《易》卦的性质

荆州地区博物馆于1993年3月,在位于湖北省江陵县荆州镇郢北村的一座土岗上,发掘清理出秦汉墓葬16座,其中15号墓出土了大批秦代竹简。简文墨书秦隶,均书写于篾黄一面。整理者将其内容分为效律、日书和易占三类,其中的易占即王家台秦简《易》卦。

王家台秦简《易》卦的格式较为独特,一般包括卦形(卦画)、卦名和卜筮解说之辞三部分。其卦画仍属数字卦,以“━”表示阳爻、“∧”表示阴爻。可辨识的卦画约50余个,其中有部分重复的卦画和卦名,所见卦画与上博藏楚简《易》和马王堆汉帛《易》相类,其卦名又大多与今本《易经》之卦名相同。今将王家台秦简《易》与上博藏楚简《易》、马王堆汉帛《易》以及今本《易》,从相同之卦形(卦画)和卦名两个方面作一比较(见下表):

王家台秦简《易》卦,从占卜格式到卜辞内容都是比较特殊的。就其格式之独特处而言,又可与双古堆汉简《易》卦(见《阜阳汉简简介》、《阜阳汉简〈周易〉释文》)作一比较。今将二者择其数例如下:

两点说明:

1.王家台秦简《易》卦与双古堆汉简《易》卦,其残缺之卦较多,欲以二者相同之卦作一比较颇为困难。今只好将二者中较为完整之卦展示出来,借以窥见其二者占卜格式之概貌。

2.双古堆汉简《易》卦的每卦卦辞之前用卦象开头,卦辞前后缺字者均用“……”示之;凡每卦卦辞与爻辞之后划一横线者,均为卜辞。

通过以上比较,可以总结出以下几点。

第一,几种简帛《易》之卦画,皆在搭着由数字卦通往符号卦的唯一一列直通车。

就卦画符号而言,由数字卦演变发展到符号卦,是一个漫长的历史过程。关于《易经》诞生之前卦画符号的演变与发展问题,笔者已有专论,在此不论。到了战国秦汉之际,从出土文物所见,即如上述之具有代表性的《易》卦所示,王家台秦简《易》卦所用卦画,阴爻用“∧、阳爻用“━”;上博藏楚简《易》卦之卦画,其阴爻用“八”、阳爻用“━”;马王堆汉帛《易》卦之卦画,阴爻用““、阳爻用“━”。从上述《易》卦所用之卦画中可以看出,阴爻用“∧”、用“八”或用“”,皆为今本《易》中阴爻“”之雏形。或者可以说,阴爻用“∧”、用“八”或用“”,乃古本《易》中之阴爻符号。今本《易》中的阴爻“”是古本《易》中的阴爻“∧”、“八”或“”演变发展之产物。战国秦汉之际所出现的简帛《易》卦,除上述之外,其他还有如葛陵楚简《易》卦、包山楚简《易》卦、天星观楚简《易》卦以及双古堆汉简《易》卦等,亦都是阴爻用“∧”、阳爻用“━”。由此可以说明,战国秦汉之际出现的简帛《易》之卦画,皆在搭着由数字卦通往符号卦的唯一一列直通车;或者也可以说,战国秦汉之际是数字卦走向符号卦的一个过渡阶段。

第二,几种简帛《易》之卦名,皆以今本《易》为其蓝本。

关于几个简帛《易》中的卦名问题,我们可以把王家台秦简《易》、上博藏楚简《易》、马王堆汉帛《易》中的相同卦名与今本《易》作一比较。从比较中可以看出,王家台秦简《易》、上博藏楚简《易》和马王堆汉帛《易》,其相同之卦名(包括相同或相近、形声或假借等在内),就大体而言,皆源于今本《易》中的相同卦名。还有已发现的如阜阳汉简《易》中的仅有几个卦名,从今本《易》中同样可以对照考释。此一现象又可说明,战国秦汉之际出现的几种简帛《易》中之相同卦名,皆以今本《易》为其蓝本。

还有特别值得一提的是,在王家台秦简《易》中有这样几个卦名:如181号简中的卦画和卦名为“”和“天”,这“天”不就是《乾》卦之卦名吗?又如,501号简中的卦画和卦名为“”和“”,这“”不就是《坤》卦之卦名吗?还有,213号简中的卦画和卦名为“”和“”,这“”不就是《既济》卦之卦名吗?这些情况对于我们确定王家台秦简《易》卦的性质和归属有重要的作用。

第三,王家台秦简《易》卦有其独特的格式和特殊的卜辞内容。

王家台秦简《易》卦与双古堆汉简《易》卦,在占卜格式和卜辞内容上有其异同点。从上述对二者之比较中可以看出,它们的相同之处在于:都是把卦画和卦名放在前面,作为其各自整体结构的第一部分。接着,王家台秦简《易》卦是用“昔者××之卜”来揭示出卜辞内涵,而双古堆汉简《易》卦则是在该卦卦爻辞之后用一个“卜”字来陈述其实占内容的。

王家台秦简《易》卦的占卜格式比较独特,也比较单一。若从卜辞内容来考察,则多采用古史中的卜筮之例,其中涉及的古代人物主要有炎帝、黄帝、蚩尤、大禹、夏后启、夏桀、殷王、武王、穆天子、共王以及春秋时的宋平公等,还有神话传说中的上帝、夸父、嫦娥、羿等。

通过对王家台秦简《易》卦从卦画、卦名到卜辞内容的综合考察,可以得出这样的结论:王家台秦简《易》卦是一部道地的杂占类史书;或者更确切地说,这是一部带有神话色彩的卜筮史书。

二、“殷易”究竟在哪里?

有一种说法颇为流行,如说秦简《易》即是《归藏》,《归藏》亦即“殷易”;并认为“以《归藏》为商《易》是古人的通说。《山海经》:‘伏羲氏得河图,夏后因之,曰《连山》;黄帝氏得河图,商人因之,曰《归藏》;列山氏得河图,周人因之,曰《周易》。’类似的说法,广见于文献所载”。(邢文,第58页)

从上述这段话中可以看出,“以《归藏》为商《易》是古人的通说”,但是,这种“通说”有无依据?伏羲氏得河图、黄帝氏得河图,究竟是神话传说还是历史事实?《连山》和《归藏》又是否存在?这些问题都有待我们进行澄清。

关于王家台秦简《易》卦的性质问题,已如前述;《归藏》究竟是什么,放后再议;现在要说的是“殷易”究竟在哪里的问题。

“殷易”究竟在哪里?我们认为,它应该就在殷墟出土的占卜《易》卦之中。

从近代出土文物所见,在安阳殷墟出土的甲骨片中,整理、清洗出比较完整而又足以代表“殷易”的有两种:一种为殷墟四盘磨卜骨《易》卦(参见曹定云);另一种为殷墟小屯南地卜甲《易》卦(参见肖楠)。关于该两起甲骨《易》卦问题,待后再证。甲骨《易》卦之外,还有另外两种表现形式和表达方法。一种是在安阳苗圃北地M80发现的刻数磨石(参见郑若葵),其上有六个《易》卦符号,从这六个完整的数字《易》卦中,确知此乃殷商时代比较成熟的数字《易》卦(六爻一卦),可称之为磨石《易》卦。另一种为陶簋《易》卦,从出土数据中得知有三种:(1)传安阳殷墟小屯出土陶簋,其《易》卦符号为:; (2)安阳殷墟出土陶簋,其《易》卦符号分别为:;(3)在山东平阴朱家桥M9出土的陶罐,其上的《易》卦符号为:。此三起陶文《易》卦均为重卦,而且均用八卦数字符号来表达。

在以上的陶文 《易》卦和磨石《易》卦中,已经可以看到“殷易”的一个显著特点,这就是由4000年前的三爻一卦的单卦,已经演变发展为六爻一卦的重卦了。然而,数字《易》卦发展到了殷商时代又有哪些特点呢?其特点可从殷墟四盘磨卜骨《易》卦和小屯南地卜甲《易》卦中看出。

四盘磨卜骨 《易》卦能引起人们思考的有两点:(1)在其卜骨上所刻的《易》卦符号共有三卦,此三卦皆为六爻一卦之重卦;(2)在其卜骨上所见之卦为什么只有三卦呢?此即卜法上所谓的“乃卜三龟”之义(待后再证)。

再观察小屯南地卜甲 《易》卦,其特别令人惊喜之处在于:(1)该卜甲上的三个重卦,其字体风格各有差异,右下的《兑》卦,字体浅小而潦草,但结构紧密;右上的《蹇》卦,字体较《兑》卦大,浅而潦草,结构松散;左上的《渐》卦,字体小而工整,刻笔较深,结构严谨。由此推断,此三个重卦可能出自三个人之手。所谓的“三人同卜”和“乃卜三龟”,在此有了实证。(2)在该卜甲之中甲上“”(九)、“”(六)二字的并列出现,有其特殊的重要涵义。此“”字为殷墟《易》卦卜筮中的首次发现,“六”字用“”(殷代卜辞中常用之)而不用“∧”(殷代《易》卦中常用之),则表示此组字体与其三个卜甲《易》卦之字体有别。其上的符号“”,是由二直线之右侧分别刻上三斜横道组成。占卜的“卜”字,在殷墟甲骨文卜辞中写作“”,此乃象形字,是占卜一次所形成的裂纹状。而《易》之单卦(经卦)是占筮三次而成;重卦(别卦)则是由两个单卦组成。据此推断,“”很可能是表示《易》之所以为重卦的一种特殊符号。

从以上殷墟四盘磨卜骨《易》卦和小屯南地卜甲《易》卦中,可以归纳和概括出殷商时代之《易》卦所具有的几个显著特点。

第一,殷商时代之《易》卦具有完整的重卦特点。

所谓完整的重卦,其先决条件就是每卦必由六爻组成,另有卦名或卦辞。从目前我们已经了解和掌握的殷商甲骨《易》卦、陶文《易》卦以及磨石《易》卦等可以发现,每卦均由六爻组成,其中有的还有卦名(如四盘磨《易》卦),有的还有卦辞(如小屯南地《易》卦),而且又皆可与《易经》上的卦对照译出。最有价值的是,在殷墟小屯南地出土的卜甲《易》卦上出现的“贞吉”二字,不仅成为殷商《易》卦的主题辞,甚至也是《易经》上的主题辞。

第二,从殷商时代之《易》卦中找到了“九六之学”的源头。

“九六之学”讲的是《周易》上的筮法问题。其“九六七八”之数,“九”代表可变之“老阳”,“六”代表可变之“老阴”,“七”代表不变之“少阳”,“八”代表不变之“少阴”。依《周易》占动不占静的原则,其三百八十四爻凡阳爻者皆称“九”,阴爻者皆称“六”。又《乾》、《坤》两卦,《乾》卦用“九”、《坤》卦用“六”。凡此遂构成“九六之学”。今观殷墟卜甲《易》卦中并列出现的“九”、“六”二字和“”符号,即把《周易》中最基本的数字符号和概念及其占卜方式等都呈现出来了。

第三,殷商时代之《易》卦卜法,具有“乃卜三龟”和“卜筮并用”的特点。

殷商时代的《易》卦卜法特点,如《尚书·金縢》中所说的“乃卜三龟”和《礼记·曲礼》中所说的“卜筮不过三”,在此四盘磨卜骨《易》卦和小屯南地卜甲《易》卦中得到了实证。而《左传·哀公九年》中所载:“宋公伐郑,晋赵鞅卜救郑,遇水()适火()。占诸史赵、史墨、史龟……”,被视为是“三人同卜”的例证,而且又比较晚出。今能在殷墟中找到其实物例证,可谓弥足珍贵。

“占筮并用”之法,殷商时代即已用之。杨树达先生在《积微居金文说·史懋壶跋》中认为“”即“筮”字。“史懋壶”“路筮”的“筮”,写作“”,从“竹”、从“”。诅楚文“巫”作“”,在古代,巫者、史官、筮人是三位一体的。而且在上古音中,“巫”、“筮”同属“明纽”、“鱼部”,声音俱同。(参见张亚初、刘雨)而从殷墟出土的甲骨文中,“巫”字本就写作“”。在殷墟的卜辞中,“”字的出现足有四五十处之多。由此可见,“占筮并用”之法殷商时代即已出现。周人的占筮,文献记载亦详。《周礼·春官·占人》中有云:“掌占龟,以八筮占八颂”。郑玄注:“谓将卜八事,先以筮筮之”。《周礼·筮人》中亦曰:“凡国之大事,先筮而后卜。”据此可知,“占筮并用”之法同样是在变易之中。殷人是以占卜为主,周人是以占筮为主,而“卜筮并用”则是它们的共同特点。

通过对殷墟占卜《易》卦的考察,确证了“殷易”究竟在哪里的问题:它就在以殷墟四盘磨卜骨《易》卦和小屯南地卜甲《易》卦为代表的殷商占卜《易》卦之中。

三、《归藏》究竟是什么?

对于《归藏》究竟是什么的问题,从古至今,聚讼纷纭:曰“真”者有之,曰“伪”者亦有之,扑朔迷离,真伪难分。现拟从历史上作一深入考察,从不同时代的不同《归藏》说中,来鉴定《归藏》的虚实与真伪。

1.先秦及两汉时代的《归藏》说

(1)《周礼》中的有关记载

《周礼·春官宗伯》中云:“大卜:掌三兆之法,一曰玉兆,二曰瓦兆,三曰原兆,其经兆之体皆百有二十,其颂皆千有二百;掌三易之法,一曰连山,二曰归藏,三曰周易,其经卦皆八,其别皆六十有四;掌三梦之法,一曰致梦,二曰觭梦,三曰咸陟,其经运十,其别九十。”此是说,大卜的职责在于,既要掌管三种龟卜兆象的方法,即一是“玉兆”、二是“瓦兆”、三是“原兆”,总其龟卜的兆象有一百二十,兆象之辞有一千二百;又要掌管三种占筮的方法,即一是“连山”、二是“归藏”、三是“周易”,此法所用之经卦皆八(即八个单卦)、别卦皆六十四(指《易经》上的六十四卦);还要掌管三种占梦的方法,即一是“致梦”、二是“觭梦”、三是“咸陟”,此法内容有十,细分有九十。

大卜以下,有卜师、龟人、弇人、占人、筮人、占梦等,各有其职。就大卜的职责来讲,既要掌三兆之法,又要掌三易之法,还要掌三梦之法。此所谓的三易之法,“周易”很好理解,但“连山”和“归藏”究竟是什么:是炎帝易和黄帝易,还是夏易和殷易,或者是其他什么,却不好判定。由此而造成了后世诸多学者的种种推测和假设,从而形成了一桩千古难解的公案。

(2)《礼记》中的有关记载

在《礼记·礼运》中有载:

言偃复问曰:“夫子之极言礼也,可得而闻与?”孔子曰:“我欲观夏道,是故之杞,而不足征也,吾得夏时焉;我欲观殷道,是故之宋,而不足征也,吾得坤乾焉。坤乾之义,夏时之等,吾以是观之。

这段话是师生就“礼”的问题所作的问答。其意是说,子游问礼于孔子道:老师这么竭力崇尚礼,能讲给我听吗?孔子答曰:我想看看夏礼,为此而到杞国去,只得到了历法“夏时”,不足为凭;我还想看看殷礼,于是又到了宋国(殷代后裔),得到的是“坤乾”《易》卦,又难以为证。我从“夏时”和“坤乾”中所看到的是阴阳变化的义理和礼的等次区分,并由此而看到了礼制的演变和礼义的发展过程。

孔子所言的“坤乾”问题,又一次引起了后世的种种推测,或曰:“坤乾”就是“殷易”,其与《周易》的不同点在于以“坤”为首卦;或曰:“坤乾”即“殷易”,“殷易”即《归藏》,等等。这里有几点需要说明:一是孔子生活在春秋时期,其时《易经》一书业已问世;二是春秋时代宋国所遗留的“殷易”非“坤乾”,只有殷墟出土的《易》卦才可称为“殷易”;三是最早出现“坤乾”一词的不在别处,它就在《周易》之中。①

(3)《山海经》和《穆天子传》中的有关记载

在我国古代经典中,《山海经》和《穆天子传》是两部历史真实与神话传说并存、可信又可疑、荒诞不经而又可识可读的瑰奇怪异之书。其中的内容与王家台秦简《易》卦中的卜辞部分多有相同或相近之处。《山海经》中所载,诸如《西山经》、《海内北经》、《大荒西经》所记西王母故事,《大荒南经》记羲和生十日故事,《大荒北经》、《海外北经》记夸父追日故事,《大荒北经》记黄帝与蚩尤之战,《海外西经》记夏后启事,《大荒西经》记成汤伐桀事,《大荒东经》记殷王子亥事,等等,皆与王家台秦简《易》卦中的卜辞内容同。《穆天子传》源于汲冢竹书,全书共六卷,前五卷记周穆王率七萃之士,驾八骏之乘,长驱万里,绝流沙,征昆仑,与西王母酬酢、馈赠流连的故事;后一卷记周穆王宠姬盛姬病故及安葬经过。关于周穆王巡行天下之事,《左传·昭公十二年》、《史记·赵世家》等皆有记载,此事又与王家台秦简《易》卦中的简439卜辞同,但与《归藏》无涉。

特别值得一提的是,前引关于“《山海经》:‘伏羲氏得河图,夏后因之,曰《连山》;黄帝氏得河图,商人因之,曰《归藏》;列山氏得河图,周人因之,曰《周易》。”’的说法颇有问题,因为我们遍查《山海经》全书,并无此句,不知此说的依据何在?对此需要作深入的研究。

(4)东汉三家(郑玄、王充、桓谭)对《归藏》之谎说

号称经学大师的郑玄,遍注古文经,又兼采今文说,其学说在当时为“天下所宗”。上述之《周礼》和《礼记》,亦由郑玄所注。“三易”之说、《归藏》之名,即出于郑氏之口。为了力避谎说,他又在《礼记·礼运》篇引孔子“坤乾”说时加注云:“得殷阴阳之书也。其书存者有《归藏》。”此注颇有概念模糊、不真不切之嫌。难怪有的学者说:“其实,郑玄并未见过《归藏》,故他既不敢言《归藏》就是殷易《坤乾》,也不敢说《归藏》是由《坤乾》增删而成。他故意模糊其辞,用可包罗星象、龟筮、择日、形法、杂占等等在内的几乎与数术书同义的‘阴阳之书’来把《坤乾》、《归藏》纳入同一类中。因此,郑注的后一句,似应诠释为:保存了《坤乾》那种殷代阴阳之义的书有《归藏》。由此看,郑玄只肯定了《归藏》对《坤乾》有继承关系,并不能说明当时有《归藏》存在。”(任俊华、梁敢雄,第16页)此评有理。据考,“阴阳”一词于西周晚期才出现,因此,“阴阳之书”绝非殷代就有。

第二个对《归藏》提出谎说的是王充。王充在他的《论衡·正说》中云:“列山氏得河图,夏后因之曰《连山》;归藏氏得河图,殷人因之曰《归藏》;伏羲氏得河图,周人因之曰《周易》。”王充是《归藏》说的又一个创造者。他的“创新”之处在哪里呢?就是把“三易”与“河图”联系起来,认为“三易”皆源于“河图”。而且他是把“归藏”当作人名看待的。而王充这一新说又是从哪里来的呢?原来他是从《周礼·春官大卜》中所言“三易”之说和“归藏”之名而得了“灵感”,并大加发挥而“创造”出来的。

第三个对《归藏》提出谎说的是桓谭。桓谭在他的《新论·正经》中有言: “易:一曰《连山》,二曰《归藏》,三曰《周易》”;“《连山》八万言,《归藏》四千三百言”;“《连山》藏于兰台,《归藏》藏于太卜”。桓谭“创新”之处有两点:一个是指出了《连山》和《归藏》有多少字,另一个是指出了《连山》和《归藏》二书的所藏之地。但桓谭此说有依据吗?恐怕虚构的成分居多。

2.晋唐时代的《归藏》说

(1)《晋书》中的有关记载

《晋书·束皙传》中载:

初,太康二年,汲郡人不准盗发魏襄王墓,或言安釐王冢,得竹书数十车。其《纪年》十三篇……其《易经》二篇,与《周易》上下经同;《易繇阴阳卦》二篇,与《周易》略同,繇辞则异;《卦下易经》一篇,似《说卦》而异;《公孙段》二篇,公孙段与邵陟论《易》……

《师春》一篇,书《左传》诸卜筮,“师春”似是造书者姓名也……《穆天子传》五篇,言周穆王游行四海,见帝台、西王母。

考其汲冢竹书,凡七十五篇,其中《纪年》十三篇,《易》类八篇,《周语》三篇,《名》三篇,《琐语》十一篇,《梁丘藏》一篇,《缴书》二篇,《生封》一篇,《大历》二篇,《穆天子传》五篇,《图诗》一篇,又杂书十九篇,等等。

今就上述《易》类八篇而言,皆与所谓的《归藏》无关,然而晋人王隐在《艺文类聚》四十卷中却就汲冢竹书言:“古书有《易卦》,似《连山》、《归藏》”。还有郭璞,他在其《穆天子传注》和《山海经注》中亦曾屡引《归藏》。假如有人要问王、郭二位:你们所说或所引之《归藏》究竟在哪里?他们肯定回答不出来。与此相对的则是束皙,作为汲冢竹书的集大成者,束皙以非常严谨的态度对待历史,他认为《易繇阴阳卦》就是《易繇阴阳卦》,而“归藏”究竟是什么,他始终不敢轻率表态。

(2)《隋书》中的有关记载

在《隋书·经籍志》中,提及《归藏》之名的有三处:

一曰:《归藏》十三卷,晋太尉参军薛贞注。

二曰:及乎三代,实为三《易》:夏曰《连山》;殷曰《归藏》;周文王作卦辞,谓之《周易》。

三曰:《归藏》汉初已亡,案晋《中经》有之,唯载卜筮,不似圣人之旨。以本卦尚存,故取贯于《周易》之首,以备“殷易”之缺。

今观《隋书·经籍志》中所言《归藏》,值得我们思考的有以下两点:一是关于“《归藏》十三卷”,经查,晋太尉参军薛贞所注本中并无此书,薛贞所注本中是否是《易繇阴阳卦》二篇,或者是《初经》、《齐母经》和《本蓍》篇什么的,此皆不得而知。二是所谓的“《归藏》汉初已亡,案晋《中经》有之”,既然“《归藏》汉初已亡”,那为什么“晋《中经》”又有了呢?原来那《中经》中所言《归藏》,并非《周礼》中的《归藏》,其内容又“唯载卜筮,不似圣人之旨”。但为什么又把这个“卜筮”之类的书,当作“圣人之旨”了呢?因为它有“本卦尚存”,故《隋书·经籍志》的作者,特意将这个冒牌的《归藏》之名,安排在《隋书·易类》之首,其目的正如《隋书·经籍志》的作者所云:“以备‘殷易’之缺”。以上两点足可说明,当时之人并未见过《归藏》,也不知道《归藏》究竟是什么样子的。

(3)唐代的孔颖达在其《周易正义·卷首》中云:

案《周礼》大卜三易云:一曰连山,二曰归藏,三曰周易。杜子春云:连山伏羲,归藏黄帝。郑玄《易》赞及《易》论云:夏曰《连山》,殷曰《归藏》,周曰《周易》。郑玄又释云:连山者象山之出云,连连不绝;归藏者,万物莫不归藏于其中;周易者言易道周普,无所不备。郑玄虽有此释,更无所据之文。先儒因此遂为文质之义,皆烦而无用,今所不取。(孔颖达,第3页)孔颖达上述之言,可谓慧眼独具。他以“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的方式,评判郑玄的“归藏”说。郑玄定《连山》为夏易,《归藏》为殷易;又以文学家的手法,对“连山”和“归藏”的含义作了形象的描绘。“连山”、“归藏”,说来说去,扑朔迷离,只见其名,不见其文。因此,所谓“连山”、“归藏”者,既不可知又不可信。

3.清代及近人的《归藏》说

清代有马国翰和严可均的所谓《归藏》辑佚本传世,然而马、严所辑之《归藏》,据说多来自《初学记》、《北堂书抄》、《文选注》、《太平御览》、《续汉书天文志注》、《路史》、《艺文类聚》、《庄子释文》、《周礼疏》、《山海经注》、《尚书疏》、《论语疏》、《孟子疏》、《楚辞补注》、《穆天子传注》、《尔雅注》、《左传注疏》、《博物志》等书。(见朱渊清,第41页)这些注疏之类的书怎么能成为《归藏》呢?“归藏”究竟是什么?清人的这一所谓《归藏》辑佚本,又把人们引入迷途之中。

近人对《归藏》的研究不多,然而自王家台秦简《易》卦出土之后,诸多学人纷纷持论,把对《归藏》的研究推向了高潮,甚至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就学者们的基本观点来看,大多以清人的《归藏》辑佚本为依据,与王家台秦简《易》卦作对照考释,来认定王家台秦简《易》卦即《归藏》,亦即“殷易”。近年来,此种观点似乎已经成为共识了。

综合考察不同时代的“归藏”说,不管是从《周礼》和《礼记》中寻找根据也好,或从东汉诸家提出“归藏”谎说也好,其共同的特点即为只见其名,不见其文。晋唐时代的“归藏”说,有提出“归藏”新说与“归藏”异说两种截然不同之说:“归藏”新说者旨在从汲冢竹书中寻找新论点和论据,“归藏”异说者如孔颖达则识破了“归藏”的真面目。清代及近人的“归藏”说,皆为清人的辑佚本所束缚。那么,“归藏”究竟是什么呢?我们认为,它很可能就是一个货真价实的“子虚乌有”。

注释:

① “坤乾”一词乃“乾坤”之倒装,古人常用之;流传至今仍然常用之,如民间常说的“阴阳八卦”等。“乾坤”一词作为卦名来讲,即《乾》卦和《坤》卦;作为专有名词来讲,可以倒装为“坤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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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家台秦简“易”不是“阴一”或“回藏”_隋书·经籍志论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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