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什特“史记”中记载的阿希马案解读_阿合马论文

拉什特“史记”中记载的阿希马案解读_阿合马论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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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斯拉施特《史集·忽必烈汗纪》专有一节记阿合马案,标题是“记费纳克特(Fanākat)人阿合马异密及其死于gau finjan之手,以及由于gau finjan而使蛮子得到解放”(注:拉施特主编、余大钧、周建奇译《史集》第2卷,商务印书馆1985年版。此本系据1960 年刊俄译本转译。本文引录《史集》文字,均依此译本,不再注。)。

元世祖至元十九年(1282年)三月,枢密副使张易与益都千户王著、僧人高和尚合谋,诈称太子真金之命,诱杀权相阿合马一案,是元朝初年的一个重大事件。它并不仅是“义侠”杀权奸的个人举动,而且是元初统治集团中汉人官员与色目官员长期相争的集中表现,是汉人传统文化制度与西域(回回)文化制度相互冲击的爆发。此案的发生,引起汉人官员与色目群体广泛的不安。忽必烈迅速而果断地处理此事,杀张易、王著及高和尚,随后又追查阿合马的奸恶,处死他的不法子侄,一场风波遂告平息。为避免事态的扩大,忽必烈没有再对知情的汉人官员继续追究。汉人官员为避嫌疑,此案之后多讳言其事。直到半个世纪之后的文宗朝,为追赠曾经参与平乱的工部尚书张九思和侍郎高觿谥号,命虞集考求遗事,撰为碑铭,一些情事才逐渐得以披露(注:虞集《道园类稿》卷四○《张忠献公神道碑》、《高庄僖公神道碑》。《元人文集珍本丛刊》,台北影印明初复刻元刊本。两碑铭并见虞集《道园学古录》。)。明初修《元史》参据虞集碑铭及有关文献,撰为张、高两传及奸臣阿合马传,事件的大致过程,略可窥见。拉施特《史集》成书于元成宗时,记述此案还只能是依据世祖朝汉地的传闻,因而所记情节与汉文文献互有详略,也互有异同,存在诸多疑问。其中主要的疑难,是有gau平章(fin jan)其人贯穿于所记阿合马事件的始终。《史集》原文具在,不需备引,其中有关gau平章的记述,除去枝节及浮泛之词,主要事迹可以归纳为以下几点。

一、忽必烈即位后,阿合马为相(vizir),高平章同在相位, 即同为平章政事。

二、gau平章对阿合马心怀妒嫉,谋与汉人官员除阿合马。阿合马得密报,驰赴上都向忽必烈陈诉。gau平章因而弃官出走。

三、gau平章去襄阳,参与围攻襄阳之战,有功。宋军投降。

四、gau平章因战功,再任平章原职,与阿合马共事。彼此仍相互嫉视。

五、gau平章复任原职9年之后,与一个会法术的汉人合谋,诈称太子真金召见阿合马,将阿合马杀死。卫士射死gau平章。

以上,《史集》所记gau平章其人,在汉文文献中不易确指,因而成为历来研究者困惑不解的疑难。

1928年法国学者牟里(Moule )在所著《马可波罗行在等条注释》中曾对此有所讨论。1959年出版的伯希和(P.Pelliot)《马可波罗注释》阿合马(Acmat)条注释说:

正如牟里所说,很难否认拉施特的Kau finjan是高和尚,但高和尚并不是平章(fin jan即pingchang),而且无从证明,他曾对围攻襄阳有所作为。(注:P.Pelliot:Notes on Marco Polo.p.10.Acmat条。1959,Paris。)

1971年,英国学者波义尔(A.Boyle)出版《史集》的《成吉思汗的继承者》诸纪英译本,在忽必烈汗纪gau finjan一词下加注说:

在中国史料里,他出现为高和尚(kao Ho chang)即高姓佛僧,他的官职是平章(ping—chang)即相“vizier”,应无问题。然而, 他只被记述为反对阿合马密谋的参与者,与襄阳的围攻全无联系。(注:J.A.Boyle:The Successors of Genghiskhan.p.289.注 199.1971.NewYork。)

1985年出版的余大钧、周建奇译《史集》第2卷俄译本的中文本,gau finjan译为高平章。1992年出版周良霄译波义尔英译本的中文本,也译为高平章(注:波义尔英译,周良霄译注:《成吉思汗的继承者》,天津古籍出版社1992年版,第352—355页。)。两中译本对“高平章”一名均无注释。

关于这个令人困惑的gau平章,我以为他并不是高平章,更不会是高和尚,而是赵(jan)平章,即中书平章政事赵璧。 因为前举《史集》有关此人的五项记事中的前四项,都与赵璧的事迹相合。下面逐项作一些研讨。

一、赵璧,《元史》卷一五九有传。怀仁人。忽必烈即位前召见,呼为“秀才”,史称“宠遇无与为比”。曾受命驰聘汉人王鹗等名士。又以蒙古语翻译《大学衍义》等儒学经义,为忽必烈讲说。宪宗即位之二年荐为河南经略使。九年随忽必烈南伐,为江淮荆湖经略使。中统元年(1260年),忽必烈即帝位,立燕京行中书省,为平章政事,见王恽《中堂事记》(注:王恽:《秋涧先生大全文集》卷八○,四部丛刊影印明弘治刊本。)。后设中书省,仍为平章政事。中统二年(1261年)以平章政事兼大都督管领诸军。次年馈军粮,助平李璮之乱。见《元史》本传。至元四年(1267年)正月改任枢密副使,见《元史·世祖纪》。阿合马于中统三年领中书左右部。至元元年(1264年)十一月(《元史》本传误作八月)拜中书平章政事,至元七年(1270年)正月立尚书省,为平章尚书省事。具见《元史·世祖纪》。至元初年,两人同在中书,同为平章政事。

二、赵璧是忽必烈即位前较早信用的汉人儒臣,因通蒙古语而倍受宠遇。虞集《道园学古录》卷一二有“中书平章政事赵璧谥议”,内称:“及见世祖皇帝於藩邸,独以儒士见目。是时国言,语未尽通中原,亦未始知有经传之学也。自公始以国语释《论语》《大学》《中庸》《孟子》诸书而教授焉。”(注:虞集:《道园学古录》卷一二《中书平章政事赵璧谥议》,四部丛刊影印明景泰翻刻元本。)元初汉人儒臣多经赵璧招聘或推荐而入仕元朝。赵璧在汉人儒臣中最为贵显,处于前驱和领袖的地位。《元史·赵璧传》还记录了这样一段故事:

宪宗即位,召璧问曰:天下何如而治?对曰:请先诛近侍之尤不善者。宪宗不悦。璧退,世祖曰:秀才,汝浑身是胆耶?吾亦为汝握两手汗也。一日,断事官牙老瓦赤持其印,请于帝曰,此先朝赐臣印也。今陛下登极,将用此旧印,抑易以新者耶?时璧侍旁,质之曰:用汝与否,取自圣裁,汝乃敢以印为请耶?夺其印,置帝前。帝为默然久之。既而曰,朕亦不能为此也。自是,牙老瓦赤不复用。

赵璧在宪宗即位之初已被信用。《元史·宪宗纪》载宪宗即位之元年,“命皇弟忽必烈领治蒙古汉地民户。”遣“赵璧等诣燕京抚谕军民”,“以牙剌瓦赤……等充燕京等处行尚书省事”。牙剌瓦赤即前引《元史·赵璧传》之牙老瓦赤,西域忽里谟斯人。自成吉思汗时来降,历仕三朝,宪宗时行省燕京,管领中原汉地财赋。赵璧向宪宗陈言,请诛近侍,即指射其人。这段记事说明,赵璧作为汉人儒臣的显宦,对待管理财赋的色目官员,历来坚持反对的立场。

忽必烈即位后,赵璧任燕京行省平章政事,又任中书平章政事。至元初年,与管领财赋刻剥无度的阿合马同任中书平章。关于两人之间的关系,汉文史籍无多记录。但至元四年赵璧调离中书,改任枢密副使,则有文献可征。元张之翰《西岩集》卷十九有“大元荣禄大夫平章政事赵公神道碑铭”,系为赵璧而作(注:张之翰:《西岩集》,四库全书珍本初集本。此书仅见四库本传世,译名均经窜改,如阿术改阿珠,引文复原。),内称赵璧于中统元年立中书省时拜平章政事。至元元年(1264年)定制,加荣禄大夫。四年,改中奉大夫枢密副使。案元制,荣禄大夫、中书平章为正二品。中奉大夫和枢密副使都是从二品。赵璧改任,实为贬降。所以,碑文说:“四年,改中奉大夫枢密副使,舆情为公郁,公处之甚安,其明达有如此者。”铭文又有“副枢曷衍,安于左迁”,意即赵璧何罪而致贬降,是为他鸣不平。但左迁的原因,碑铭仍避而不谈,似有意隐讳。至元以来的数年间,赵璧并无重大过犯见于记载(注:王恽《中堂事记》载中统二年四月,“赵璧以军储事被谴”,月末即复职。至元以后,未见过犯记录。)。此中委曲,只可从当时汉回官员相互排挤的背景中去寻求线索。

拉施特《史集》记阿合马为相,遭到同在相位的gau平章嫉妒。gau平章与一批汉官谋逐(俄译本作除掉,英译本作谋害attempt on life)阿合马,因被阿合马告发,被迫弃官出走。此事如是出于阿合马为排斥汉官而无端诬告,是可能的。此gau平章确曾与其他汉官谋逐阿合马,也是可能的。《史集》又记gau平章向朝廷使者说:“我任何罪也没有犯。我和异密阿合马之间有仇,彼此怀有恶意。”这正好为神道碑铭“副枢曷衍,安于左迁”作了注释。因为即使确曾谋逐阿合马,也可解释为忠于朝廷,而不能就算犯罪。至元初年与阿合马同在中书,同为平章政事的汉臣还有宋子贞。至元三年(1266年)正月受命,当年十一月因年老辞退。《元史》宋子贞传载,辞官归里后,“特敕中书凡有大事即其家访问”,并非有过免官。《史集》作记因谋逐阿合马不成而离职的平章,显然不会是宋子贞而只能是赵璧。汉文文献的有关记事,足以证明gau平章即赵平章。《史集》所记gau平章被黜的原委,则为汉籍讳言的疑问,提供了合理的解释。

三、研究者最为困惑的gau平章围攻襄阳一事,也只有从赵璧的事迹中得到印证。

至元五年(1268年)七月,元世祖忽必烈命宋降将刘整与阿术同为都元帅,大举攻襄阳。六年正月又命枢密副使史天泽往襄阳督师。前引张之翰《赵璧神道碑》称:“六年,宋荆湖制置吕文德遣人约降,诏以公(赵璧)驰驿鹿门山,与都元帅阿珠(术)议可否。”吕文德,《宋史·度宗纪》作“京湖制置使”,遣使约降事,不见其他记载,事有可疑。其弟吕文焕时任知襄阳府兼京西安抚副使,曾遣使至史天泽营中劳军。《元史·赵璧传》记此事改为:“宋守臣有遣间使约降者,帝命璧诣鹿门山都元帅阿术营密议”。赵璧奉诏密议招降,非正式奉使,《元史》本纪不载。赵璧至军营,曾参与指挥作战。神道碑铭记述较详,摘录如下:

俄同行帅府[事],我军围襄樊,宋大将夏贵领兵五万溯流来援,适阿珠(术)卧疾……公防贵夜入……抚循诸军,衣不解带七昼夜。忽月下望,贵船欲东。公领单骑出鹿门山,行深林汙沟一舍许,后兵方至,伏道左,夺舟五。呼声大作。南军随走。使人袭贵,贵振慑不敢动。诘朝,阿珠(术)率诸将追骑兵。公率水军万户解汝楫追舟师,及虎尾洲。合战。贵仅脱,士卒死者十六七。获战舰五十一,生擒将士三百余人。其智勇有如此者。

一,生擒将士三百余人。其智勇有如此者。

此事《元史·世祖纪》系于至元六年七月,云“宋将夏贵率兵船三千至鹿门山,万户解汝楫、李庭率舟师败之,俘杀二千余人,获战船五十艘。”解汝楫为水军万户,亲自领兵克敌,当居首功,故载在《实录》,为《元史》本纪所本。本纪记事不及赵璧,但赵璧参与指挥事,不容怀疑。虞集《道园类稿》载有仁宗延祐三年(1316年)五月,国史院、礼部、太常寺会议改谥赵璧的《谥议》,内有“与平济南李璮之乱,败宋夏贵之兵”语。《谥议》言必有据,不容虚构,可信确有其事无疑。赵璧于至元六年十月奉诏回朝,晋阶一级,加授资政大夫、中书左丞、行东京等路中书省事。当是作战有功,晋阶起用。

元军围攻襄阳之战,前后五年有余。至元十年(1273年)二月,宋守将吕文焕投降,已是赵璧回朝三年多之后。《史集》将炮攻襄阳以至伯颜灭宋等事都联在一起,混为一事,显然是将有关的传闻,率意牵合铺衍,是不需置辩的。

综考有关文献的记事,曾任中书平章政事,与阿合马交恶,又参与襄阳之战的官员,非赵璧莫属。《史集》的gau平章只能是赵平章,就更加清楚了。

四、赵璧奉诏行东京省事,是因为高丽权臣林衍擅废王禃,另立王淐。忽必烈命头辇哥(木华黎曾孙,袭王爵)领兵往高丽,赵璧行省事,诏令王禃复位。至元七年六月,头辇哥军至高丽旧京,护送王禃复位。林衍病死,子惟茂被杀。事详《元史·高丽传》及郑麟趾《高丽史·元宗世家》。前引赵璧《谥议》“败宋夏贵之兵”句下“定高丽废立之变”,即指此事。《元史·世祖纪》至元八年二月,“以中书左丞、东京等路行尚书省事赵璧为中书右丞”。九年十月又晋赵璧为平章政事,恢复了当年的职位。张之翰撰《赵璧神道碑》记:“寻迁荣禄大夫、中书平章政事,同列非其人,忧深虑重,食少事烦。”这年正月,并尚书省入中书,阿合马仍为中书平章政事,见《元史·世祖纪》。所谓“同列非其人”系指阿合马无疑。两人旧怨既深,再度同列中书,在汉回官员互相排斥的局面中,不能和睦相处是必然的。

《史集》记襄阳战后gau平章事,略谓:“当他来见至尊之时,被特别授予了奖赏,任命他担任原来的平章之职,并且成了异密阿合马的共事者”。又说:“gau 平章在发生的事件之后又和他一起共事了九年,并且照旧敌视和嫉妒。九年之后,他又一次着手谋害异密阿合马。”(注:《史集》此处记事原有“异密阿合马光荣地履行宰相职责约二十五年”句。俄译本英译本同。案阿合马任中书平章政事在至元元年,至十九年被杀。自中统三年领中书左右部算起,也不足25年。疑波斯文传抄有误,节略不引。)

《史集》这里所记,gau平章在参与襄阳作战后,复任平章之职,与阿合马同在中书共事,并且依旧嫉视等等,与汉籍所记赵璧的行事完全相符,而且只有赵璧相符。阿合马被杀案发生在至元十九年(1282年)三月十七日,上距赵璧至元九年十月复为平章,约九年四月有余。《史集》称阿合马被谋害,在gau平章复仇职九年之后, 年代也是吻合的。

以上,分别考察了《史集》关于gau平章的四项记事,都与赵璧的行止相符。汉籍记事足以证明,《史集》的gau平章即赵平章。《史集》记事则为汉籍讳言的赵璧与阿合马的一段纠葛提供了信息。赵璧早在忽必烈即位前“宠遇无与伦比”,蒙汉兼通,允文允武。中统建元,首任平章政事,此后屡预要务,具见《元史》本传。至元四年,突遭左迁。此后数年间,汉籍不再见他参预军国大事的记录,“宠遇”变成了冷遇。此中缘由,汉文文献无征,《史集》的记事却正好作了回答。由此也可知,元朝建国之初,汉回二相即有如水火,互不相容。王著杀阿合马案实为多年积聚的矛盾的爆发,并非出于偶然。

jan与gau声母不同,是否传闻音转,还是波斯文传抄有误,难以确指。但gau必是jan之误写,应无疑问。问题在于,赵璧死于至元十三年(1276年)七月,王著杀阿合马已是赵璧去世约6年之后。《史集》第5项记事,显然有误。

《史集》此项记事的错误之一,是将赵璧与张易误混为一人。

《史集》记此事的大旨是:gau平章复任平章9年之后“他又一次着手谋害异密阿合马”。“有一个汉人,把自己装扮成一个神灵附身和有言必验的人”,gau平章“同他商量,怎样才能除掉阿合马”。“放出消息说,真金来了,当异密阿合马出迎时,就把他杀掉”。《史集》这段纪事,与汉籍所见大体相符。所称“神灵附身”的汉人自是汉籍所称行秘术的高和尚无疑。所记gau平章应是张平章张易。汉人文献对张易参与此案,多有迴护。《元史》张九思传说他是“应变不审”,阿合马传说是“莫察其伪”。但下列史实足以说明,他实是王著、高和尚的同谋或主谋。

一、《元史·世祖纪》至元十七年“二月乙亥,张易言:高和尚有秘术,能役鬼为兵,遥制敌人。命和礼霍孙将兵与高和尚同赴北边。”又《国朝名臣事略》卷十一《赵良弼传》引姚燧撰庙碑称,赵良弼曾向张易进言:“比闻誉僧善役鬼神,试每有征者于上前,大臣可[以]巫事君耶,罪且相及。”高和尚的见用系由张易推荐,可见二人早已结交甚密。

二、《元史·世祖纪》至元十九年三月:“壬午诛王著、张易、高和尚于市,皆醢之,余党悉伏诛。”本纪此条当出《实录》,系据当时的诏旨。王著手杀阿合马,挺身出首,自是“元凶”。张易同列为首犯,并遭显戮。他在此案中之地位,十分明显。

三、《元史·王思廉传》:“帝召思廉至行殿,屏左右,问曰:张易反,若知之否?”又问“且张易所为,张仲谦知之否?”可见忽必烈原已认定此案是“张易反”,并进而怀疑到张仲谦等汉臣。

四、《元史·高觿传》记此案发生时情形,说:“顷之,枢密副使张易亦领兵驻宫外。觿问:果何为?易曰:夜后当自见。觿固问,乃附耳语曰,皇太子来诛阿合马也。”此情节又见虞集《道园类稿》所载《高庄僖公神道碑》,作“枢密院副使张易以兵来”(注:四部丛刊影印明景泰翻刻元本《道园学古录》卷一七《高鲁公神道碑》,此句作“张易以兵”,脱“来”字。四部备要排印校本,校改为“张易与兵”,系误校,不可取。)。据此记事,张易早已预知其谋,并且亲自领兵发难,其事甚彰。

五、《国朝文类》卷四收录王恽《义侠行》,直书其事,颂王著为义侠。有句云:“午年辰月丁丑夜,汉允策秘通神谋”。“汉允”系用王允诛董卓事以喻张易。可见当时的汉人也明知此事出于张易的秘谋(注:引文据四部丛刊影印元至正刊本《国朝文类》。四部丛刊影印明弘治刊本王恽《秋涧集》所收此诗,“汉允”误作“汉元”。台北影印明修补本同误。)。

张易与王著、高和尚同时处死,上距阿合马被杀,时仅5日。 忽必烈返回大都,匆匆了结此案。前引姚燧撰《赵良弼庙碑》称张易“坐擅发卫兵以醢”,这可能是当时处死时的正式罪名。擅发卫兵罪已足以处死,不再继续追查谋划过程,以免涉及过多的知情官员,引起局势的不安。此案处理过程中,汉人官员如王思廉张九思等曾为张易进言,曲为迴护。事件过后,汉人文臣多讳言其事,以避嫌疑。张易得罪处死,更无行状家传或碑铭墓志传世。明初修《元史》,不为张易立传(注:唐长孺有《补元史张易传》,刊于《山居存稿》,中华书局1989年版。)。但综考有关文献纪录,仍可约略得知他的主要经历。《元史·郭守敬传》称“刘秉忠、张文谦、张易、王恂同学於州(邢州)西紫金山”,是世祖藩邸的旧臣。王恽《中堂事记》载中统元年七月立行中书省于燕京,省官四员,丞相祃祃、平章政事王文统、赵璧,“参知政事张易,字仲一,太原交城人。”次年五月,为中书右丞。《元史·世祖纪》:至元三年立制国用使司,以阿合马为使。张易同知国用使司事。七年正月,立尚书省以阿合马平章尚书省事,张易同平章尚书省事。九年正月并尚书省入中书省,阿合马、张易“并中书平章政事”。同年十月,又为枢密副使。十三年三月兼知秘书监事。《元史·世祖纪》至元十八年十月壬子条见:“以平章政事、枢密副使张易兼领秘书监、太史院、司天台事。”张易自至元九年与阿合马并为中书平章政事,又为副枢兼领文职,是朝中握有文武大权的重臣,也是可与阿合马匹敌的汉官领袖。王著杀阿合马案之所以震动中外,不仅因为阿合马是当权十余年的回回权相,也还因为发难者是与他地位相当、权势显赫的汉人权臣。

比较一下赵璧与张易的经历,有多处相似乃至相同。两人都是忽必烈倚任的职兼文武的重臣,权位大体相当,又都曾任中书平章政事、枢密副使,都曾与阿合马同在中书共事,并且都是阿合马的反对派。赵与张、璧与易,汉语读音相近,传入波斯,极易相混。不过,《史集》的误记并不是出于音写的失误,而是以讹传讹,误认为谋杀阿合马的平章就是当年的赵(gau)平章。把张易当成了赵璧。

《史集》的另一个错误,是误以为gau平章是“伪太子”。

《史集》记阿合马被杀情节:“gau平章坐上了一乘轿子”,“报告说真金来了”,“夜间,他们带着灯笼火炬,象君主们通常那样来到了。当他们临近宫殿时,异密阿合马出去献杯,他就被捉住杀了。”

这段记事显然认为,是gau平章伪装成太子真金。但据汉籍记事,伪装太子真金的人应是善于装神弄鬼的高和尚。《元史·阿合马传》记王著与高和尚合谋,“以戊寅日诈称皇太子还都作佛事”。虞集《道园类稿·张忠献公神道碑》称:“妖僧高菩萨、千户王著乘人心之不与,构变,图杀之。……伪为仪服器仗,矫称皇太子,夜扣健德门。”同书《高庄僖公神道碑》称:“是时左相阿合马以聚敛专政,有盗因上下人心之不与,诈称皇太子而残杀之。”平乱之后,“获王著,问得贼状,盖假太子名以贼杀左相等也,而首贼高菩萨已逸去。”高菩萨即高和尚,与王著、张易并列为首犯处死,显然是因为他伪装太子作案,而不是因为施行了甚么法术。所以,自牟里、伯希和以来的研究者多认为《史集》的gau平章即是高和尚。

但《史集》没有把gau平章与高和尚混为一人,并且区分得很清楚。《史集》记事说:“有一个汉人,把自己装扮成一个神灵附身和有言必验的人,他在帐殿中以其功绩和虔诚闻名。有一次,他假装有病,派了自己的一些穆尔(门徒)去向异密们报告说,我要死了,过四十天后复活。接着就有人来告,说他已死了。于是,异密们就派了人去调查。他象死人一样躺在家中,他的孩子们则号啕痛哭。人们都认为他真死了。过了四十天,他出来了,并且放出消息说,他复活了。”《元史·阿合马传》记此事说:“会妖僧高和尚以秘术行军中,无验而归,诈称死,杀其徒,以尸欺众,逃去,人亦莫知。”《史集》记此人自称“神灵附身”和诈称死等事,都可在汉籍中得到印证,可见对高和尚其人其事,传闻有据,虽然没有写明他的姓氏。《史集》记gau平章“同他商量,怎样才能除掉异密阿合马”,足证《史集》作者明白知道gau平章与弄法术的汉人是两个人,而并没有混为一人。

《史集》的错误,既不是把平章当成了和尚,也不是把和尚当成了平章,而是误以为伪装太子的人即是gau平章本人。这也不是出于记述的失误,而是基于当时汉地色目群体中的误传。这可从马可波罗的记事中得到佐证。马可波罗在他的《游记》中记此事是由一个汉人军官Vauchu伪装太子真金,召见阿合马,被Ceuchu杀死。Ceuchu是千户王著,Vauchu即万户张易,也就是《史集》中的平章(注:见冯承钧译《马可波罗行纪》第84重章,商务印书馆1936年版。张星烺译《马哥孛罗游记》,商务印书馆1937年版,第163—167页。牟里(A.C.Moule)伯希和(P.Pellilot)校译本《Marco Polo,The description of theworld》第85节。参阅拙作《马可波罗所记阿合马案中的Ceuchu Vauchu》,载《中国社会科学院,研究生院学报》1998年第5期。)。此案在色目群体中显然引起了很大的震动,马可波罗甚至记为各地汉人要杀尽所有的色目人。但色目群体中对此案的传闻,大概只知道是汉人万户为首,诈称太子作案,遂误传为万户伪装太子。据《元史》有关记事,高和尚在乱中逃走,后在高梁河被捕。张易在案发后被逮处死。《史集》记伪装太子的gau平章,在乱中被当场射死。马可波罗书也称伪装太子的万房当场被射死。可证两书出于同一误传。《史集》记此事只提到gau 平章和不指名的高和尚,没有说到手杀阿合马的王著。马可波罗书只提到千户与万户,而没有说到高和尚其人。两书记事详略不同,但所记伪装太子的平章或万户均指张易,是没有疑问的。

拉施特《史集》是14世纪初在蒙古伊利汗国编纂的一部规模宏大的历史著作。晚清时洪钧采用本书第一卷的贝烈津俄译本,编入《元史译文证补》,中国学者才知道波斯有这样一部重要史籍。19世纪中叶以来,法、俄、英等国学者,相继对本书的波斯文诸版本,作了繁重的校勘和翻译工作,为本书的研究、利用作出重大的贡献。近年来,本书第一部第一、二、三卷的俄译本和第二卷英译本的中文译本出版,更为中国学者提供了便利。本书的编纂有波斯的蒙古文献可据,所记蒙古早期部落状况,蒙古国时期的史事、制度以及伊利汗国史事,多为汉籍所不载。关于元朝初年的记事,也可补汉籍之不足。不过,本书记汉地事往往来自传闻,难得准确,有时真伪杂糅,需要严格地辨析。著者作为伊利汗国的穆斯林史家,记述元代回回或色目事,所持观点往往与汉籍明显不同,也需要研究者鉴别、比勘。本文只是就《史集》有关阿合马案记事的若干疑难之点,试加诠释,希望能为元初政治之研究和《史集》的译注工作,提供一些参考。不当之处,尚待专家指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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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什特“史记”中记载的阿希马案解读_阿合马论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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