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熹、王阳明的道德修养_朱熹论文

朱熹、王阳明的道德修养_朱熹论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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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 朱熹、王阳明都是宋明理学的关键人物。他们都是以发扬儒家的伦理道德、提高人的精神境界为主要宗旨的。本文从历史责任感、知行关系、即物穷理与致良知几个方面,论述了朱、王二人关于伦理道德修养的一些思想。

关键词 道德修养 历史责任感 知和行 即物穷理 致良知

朱熹、王阳明是宋明理(道)学的关键人物。大致上说:朱熹发展了二程哲学思想,是南宋集理学大成,建立起一个完整的理学体系的巨子;王阳明则是继承发展了理学中陆九渊心学一派的观点,是明代心学大师。他们都是以发扬儒家的伦理道德,提高人的精神境界为其主要宗旨。本文仅就他们的道德修养,作一初步的探索。

一、历史的使命、身教的榜样

以孔子为创始人的儒学传统思想,原来就是教书育人,研究人与社会,处理人与人之间上下、左右、亲疏、远近等各种人际关系,其核心是“仁”,即以爱人为其思想基础。这有他的时代与阶段的局限性,但在历史的长河中,也发挥过积极作用。如教育人“无求生以害人,有杀身以成仁”,“笃信好学,死守善道”的尊重道德人格,进而达到“修己以安仁,修己以安百姓”,能负荷全人类担子的人格。这实是中国一种最古老的人文主义思想,也是一种优良的道德传统。但到汉武帝推行“独尊儒术,罢黜百家”方针后,孔子被捧为圣人,成为供人膜拜的半人半神的宗教偶象,孔孟等人的言论和一切古书古典成为不可更易的经典,从此驱使人们钻入故纸堆里,终身以穷经考古,训诂辨伪为儒生的职责,学习就只限于读书,教书不再是为了育人、求做人之道。“独尊儒术”使儒学走入自我封闭的死胡同。

中经魏晋南北朝,出现了玄学崇尚空谈,佛道的出世等等逃避现实的社会风尚。于是曾经为孔孟所探究的“性命道德”的人文主义思想被搁置了,出现了讲道德、谈修养、论心性、辨义利、究体用之学,几乎成为释老两家所专有。正如朱熹在《中庸集解序》中指出:“窃尝谓秦汉以来,圣学不传,儒者惟知章句训诂之为事,而不知复求圣人之意,以明夫性命道德之归。”直到唐代统一,为维持长治久安之计,以韩愈为首的士大夫,提出了恢复儒家道统的主张,宋明理(道)学,进而发展了关于“人”问题的全面探讨,并把人的伦理道德、身心修养等各个方面,提高到哲学思辨的高度,重振了儒学的传统精神,后人称他们为新儒学。

朱熹处在南宋内忧外患的关键时刻,王阳明生活在明代由兴转衰的转折之际,他们各有强烈的历史责任感,以弘扬儒学传统为己任,揭示“存天理,去人欲”为内容的道德修养。他们修养方法的根本要点,是以身体力行的崇高品质作榜样。朱熹在回答为学之道时说:“道:仁与不仁而矣,圣人千言万语,只是教人做人。”〔1 〕王阳明从开始教育工作起,就以“倡明圣学”为己任,自称为“狂者”,秉着“为天地立心,为生命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的宏伟抱负。朱、王的一生就是怀着为世忧乐之志,不顾个人安危得失,敢冒天下大不韪,反对当时的邪恶势力,力图争取清明之治的光辉榜样而流传于后世的。朱熹在《祭吕伯恭著作文》中云:“道学将谁使之振,君德将谁使之复,后生将谁使之诲,斯民将谁使之福耶?经说将谁使之继,〈事纪〉将谁使之续耶?”这正透露了朱熹所关注的种种问题,体现了他的忧患意识,对人类社会的责任感、使命感与道德境界。朱熹在被任命为提举浙东常平茶盐公事任内,当时发生饥荒,要求朝廷拔款救灾、兴修水利等事,没有为当局很好的采纳,他就在《上宰相书》中严厉指责说:当时朝廷对大小官吏用各种手段巧取豪夺,侵吞大量钱财的污行不闻不问,而对用于救济饥民的一点点钱财却斤斤计较,不肯发放,进而公然抨击宰相说:“明公忧国之念,不如爱身之切,是以但务为阿谀顺指之计。”这样直接上书批评宰相只为个人私利、干着一些谄媚迎合的事,是多么大胆而正直!

同样,王阳明对朝廷的腐败,一贯进行尖锐的指斥,作不调和的斗争。当他看到宦官刘瑾专横朝政,矫旨将南京给事中御史戴铣等二十余人逮捕入狱,便挺身而出,抗疏营救,指出这种做法“使陛下有杀谏臣之名”,要求“陛下追收前旨,使铣等仍旧供职。”〔2 〕在皇权鼎盛的封建社会,居然要求皇帝承认错误收回命令,如此正直的气魄简直令人不能想象。结果,他遭来了廷仗四十,并贬为贵州龙场驿丞(类似今公路站长),几乎遭到生命的危险。正德年间,在一次朝臣谏阻皇上出巡江南,竟罚谏臣107人跪在午门五天,并廷杖146人,当场死11人。可是阳明面对这一情况,还是秉着忧国忧民之心,又一次上书要求武宗吸取宁王造反的教训,“伏望皇上痛自刻责,易辙改弦”。本来在封建社会里,皇帝享有特权,权贵们之间争权夺利,以权谋私,不仅是“难免”的事,应该说是“理所当然”的事!但是这批理学先生,却不畏生死,一心追求清明之治,一再同腐败现象进行不懈的斗争。这种浩然正气与趋炎附势之辈形成的强烈对比,为后世人们作出了尊严的榜样。

朱、王的道德修养,当然不可能超越封建社会的道德范畴,不论他们提出的“存天理,去人欲”曾被人简单地说成是要人民“死守善道”,甘为人所奴役。这里不打算对他们德育教育的内容展开论述,但有一点,却必须补充说明的,这就是朱熹谈论修养的对象,主要在“四民之首”的士大夫,甚至还有皇上贵族。他在《壬午应诏封事》中,首先要求皇上学习《大学》的修身治国的大道,大胆提出“盖天下之事,至于今日,无一不弊,而不可以胜陈”,其办法:“朝廷正而内外远近莫敢不一于正矣!”王阳明虽然是主张和推行大教育的人物,但他同样以“明学术,变土风,以成天下治”为宗旨,认为:“今日所急,惟在培养君德,端其志向。于此有立,政不足闻,人不足谪,是谓‘一正君而国定’。”〔3〕可见他们一致主张道德修养的重点在士大夫, 尤其是皇帝本身应有高尚的道德品质,作为全民的榜样,才能定国安邦。

要有忧国忧民的志向,从自身做起,重在发挥自上而下的表率作用,尤其是士大夫、权贵们,更为重要的是皇上的德行,应成为万民的榜样,这是朱、王谈修养方法的基调。

二、“知行常相须”、“知行合一”

弘扬儒家的道统,首要的在于处理伦理道德的认识和实践,如何去明义理,见行动,当时所谓“道问学,尊德性”问题,颇有近乎今人所说的,增进知识和提高道德素质的问题,其涵义是修养方法上的智育与德育的关系,言和行一致的问题。朱、王先后环绕中国思想上知和行的论题,表述了各自的观点,知和行的论题,既是一个认识论的概念,含有理论与实践的意义,又是仅指道德实践而言的。朱、王的为学核心,以紧切于道德为着眼点,着重道德的实践为主。他们在这一问题上的共同之处,都是反对为学习而学习、为修养而修养,主张学习、修养的出发点和归宿应该是提高人的道德品质,并见之于行动。

朱熹、王阳明的知行观点,却有着显著的区别,各有自己的特点。概括的讲,朱熹提出“知行常相须”;王阳明倡导“知行合一”。

“知行常相须”的主要精神,集中表现为朱熹所说的一段话:“知行常相须,如目无足不行,足无目不见。论先后,知为先;论轻重,行为重。”〔4〕分析这段话的基本主旨,就是知和行总的关系来说, 是相互联系又相互促进,是并进的。同时具有双重意义的特征:一是以其地位、性质论,行重于知,知是为了行;二是以其进程说,知先行后,有知才能行。

首先,就知行地位、性质论,认为行重于知,知要付诸行。朱熹反复指出:“为学之功,且要行其知。”〔5〕“学之之博, 未若知之之要;知之之要,未若行之之实。”〔6 〕他又以读书与力行作比较说:“书不可不读,但比之行,不免差缓耳,不然则又何必言行有余力而后学耶。”〔7〕进而他又说:“夫学问岂有他求, 不过欲明理而行之耳。”〔8〕这是把行作为知的目的,也就是一切修养工夫, 应以见之行动为归宿。值得注意的,在某种场合,朱熹还把行作为检验知的标准,即“必待行之皆是,而后验其知至”。“欲知知之真不真,意之诚不诚,只看做不做。如何真个如此做底,便是知至意诚。”〔9 〕就是说:知而不行,就不是真知,知的深浅、真切、透彻,都得从行动上来衡量,要“听其言而观其行”。另外,他对传统的“知易行难”命题,作了新的解释:“书曰:‘知之非艰,行之惟艰’, 功夫全在行上。 ”〔10〕正因为行不容易,就得把修养工夫落实在行动上。

其次,就求得知识和见之行动的进程论,知先行后,行要循知。他认为:“故圣贤教人,必以穷理为先,而力行以终之。”〔11〕所谓“圣贤教人”的依据是《中庸》说的:“博学之,慎思之,明辨之,笃行之”的学习次序,即由学而后去行的次序,并强调指出:“义理不明,如何践履?”“若讲得道理明时,自是事亲不得不孝,事兄不得不弟,交朋友不得不信。”〔12〕这种说法,颇有类似搞通思想,提高认识的味道,在教人端正自己行为上来说,也不无理由。至于知先行后和知行辗转增益提法之间的矛盾,朱熹由“理一分殊”的说法,以整体和具体各有所指,并不相妨来化解的,他说:“夫泛论知行之理,而就一事之中以观之,则知之为先,行之为后,无可疑者。”〔13〕意思是说:知先行后是就一事而言,知行并进增益是就整个过程而言。不过朱熹明确肯定知先行后的次序是不容改变的,至于对知而不行的行为,他归咎为“知尚浅”、“知之未至”、“知不切”、“知得不曾透彻”等等原因。

归纳朱熹修养方法的致知和力行的问题,基本上,他认为两者是相互影响又相互促进,既不可偏废,又不可相互包含。正如他说:“致知力行,用功不可偏,偏过一边,则一边便病。”〔14〕应该是:“知和行工夫须著并到。知之愈明,则行之愈笃;行之愈笃,则知之益明。”〔15〕“行之力,则知愈进;知之深,则行愈达。”〔16〕而且还对只求知而不能行,或只管行而不求知,明确地批评说:“徒明不行,则明无所用,空明而已。徒行不明,则无所向,冥行而已。”〔17〕这是把知、行作为两个工夫,两者之间是辗转增益的关系。可见朱熹在一定程度上懂得行可以使知深化,部分地看出了知行之间的辩证关系,是一些难能可贵的“真理颗粒”。但是他的唯心主义世界观,规范了以知为先的论点,实质上离行言知,而把行排斥在知之外,也正反映他在道德修养方面忽视人的主导性,强调圣人言论和经训对个人修养和行为的指导作用。

“知行合一”的主要精神,最能集中表达其意义的:一是阳明对徐爱等说:“知是行的立意,行是知的功夫:知是行之始,行是知之成。”〔18〕另一句在他晚年对顾东桥解释的:“知之真切笃实处便是行,行之明觉精察处便是知,知行工夫本不可离。”〔19〕前者说明知行的本体是一回事:从人的主体意志与功夫说,是一件事的两面;从一件事有目的活动的过程说,知行是结合一起,不能分割的整体。对顾东桥的解释,进一步强调知行之间相互渗透而融为一体的意义。这是根据“心即是理”、“心外无理”的心的一元论观点出发,包含着:由天赋的知到行,又由行到个体自觉,如此变动发展的双重转化过程。

知行合一的提出,阳明认为“知行之体本来如此”的道理外,尤其重要的,在于培养人的道德,要做到言行一致、表里一致。反对知先行后的说法,他直截的评说:“却就将知行分为两件去做,以为必先知了,然后能行,我如今且去讲习讨论,做知的工夫,待知得真了,方去做行的工夫,故遂终身不行,亦遂终身不知。”〔20〕颠倒了知行关系,必然会导之满足于空谈义理,言行脱节,一无所获。阳明虽然也承认存在知行分裂的情况,但认为这样的知是没有意义的,毫无价值的,只不过是一种“妄想”,“真知即所以为行,不行不足以谓之知。”〔21〕进而又说:“若会得时,只说一个知已自有行在,只说一个行已自有知在。古人所以既说一个知又说一个行者,只为世间有一种人,懵懵懂懂的任意去做,全不解思维省察,也只是个冥行妄作,所以必说一个知,方才行得是;又有一种人,也只是揣摸影响,所以必说个行,方才知得真,此是古人不得已补偏救弊的说话。”〔22〕阳明坚持把知和行作为一种工夫,甚至可以只提一个,就已包含了另一个,这是根本区别于朱熹把知和行作为两种工夫。

知行合一,在哲学思想上,有人说:“始于行,终于行”;也有的说:“知是过程的起点,又构成过程的终点”,或者说:“知行是一事物的首尾”,对这种种理解,在此暂不论。有一点是很清楚的,知行合一的主旨是指伦理道德的践履行为,其关键着重在“行”,是要解决“道问学,尊德性”的问题,正是针对把知和行作为两种修养工夫,并以知先行后的主张而言的,甚至广及智育和德育之间的关系而说的。从阳明的知行合一,引伸到智育和德育的领域,他主张两者应是相互促进、相互渗透和相辅相成的内在联系。如他说:“道问学即以尊德性也。”“岂有尊德性,只空空去尊,更不去问学;问学,只是空去问学,更与德性无关系?”进而把整个学校的教育过程视为:“学校之中惟以成德为事,而才能之异,或有长于礼乐,长于政教,长于水土播植者,则就其成德而因使益精其能于学校之中。”〔24〕这是明确地提出,德育是整个教育的基础,又是贯串于教育过程的始尾。

不能否认,知行合一存在着抹煞知和行的本质区别和以知代行的倾向。如阳明说:“我今说个知行合一,正是要人晓得一念发动处即是行了,发动处有不善,就将这不善的念克倒了。须要彻根彻底,不使那一念不善潜伏在胸中。”〔25〕但是从培养人的道德修养工夫来说,教人要“防于未萌之先,克于方萌之际”,何尝不可说是教育上的严格要求,必须时刻正视自己的思想活动,突出了修养工夫的主体意识,也可说要求集中精力解决世界观问题。

应该看到,知行合一存在着把知行的复杂关系,强调了统一的一面,把统一夸大到等同。突出了道德的主导性,却忽视了道德与知识才能的复杂联系的一面,因此导致了另一片面。他曾提出:“圣人之学所以至易而至简,易知易从,学易能而才易成者,正以其大端惟在复心体之同然,而知识技能非所与论也。”〔26〕这是易于导向忽视知识才能的一个极端,其后发展到王学末流变得极为空疏,甚至为后世政治野心家曲意解释成:“力行哲学”,而走上蒙昧主义的道路。实质上,“思想深处闹革命”的极左口号,其根源也是同一的。

三、即物穷理,致良知

朱熹、王阳明在各自的晚年,教人的修养方法,都着重于《四书》的第一种《大学》做文章,朱熹推崇《大学》说:“古人为学次第,独赖此篇之存,而〈论〉、〈孟〉次之,学者必由是而焉,则遮乎不差矣。”〔27〕阳明的门生钱德洪在《大学问》按语中指出:“吾师接初学之士,必借〈学〉、〈庸〉首章以指示圣学之全功,使知从入之路。”他们先后一致推崇《大学》是培养高尚道德的入门要诀。同样秉于孟子“性本善”的观点出发,把明明德作为修养功夫的本体,朱熹说:“明德者,人之所得乎天,而虚灵不昧,以具众理而应万事者也。”要求学者“以复其初”;阳明也说:“复其本有的明德”,即恢复“先天本然的仁心善性”。道德修养的核心是:“存天理,去人欲”。在人际关系上,要求达到“推己及人”,“己立立人,己达达人”的精神境界。

由于历代经学者,对《大学》的内容“三纲领”(即明明德、在亲民和止于至善)的修养目标,和“八条目”(即格物、致知、正心、诚意、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修养过程,各有师承不同,理解各异,仅以“格物”两字,就多到五十余条的解释。朱熹认为“八条目”是道德修养不可更易的程序,从而把“格物致知”解释为“即物穷理”作为修养德行的入手处。阳明却认为“八条目”是一个整体,“盖其功夫条理虽有先后次序之可言,而其体之惟一,实无先后次序之可分。”〔28〕因为他认为身心意知物本来就是一物,虽然各有其名,只不过做工夫时要层层深入而分出来的诸多条理罢了,从而他提出“致良知”为修养的入手处。

朱熹的《大学章句·格物补传》只用了一百多字的文章,扼要而简明地阐述了“格物致知”,提出“即物穷理”为修养方法的入手处。全文的内容可分为两段:前一段,从“所谓致知在格物者”起,到“以求至乎其极。”可说是“为学”,谈了增进人对事物的认识,即是“求知”;后一段,从“至于用力之久,而一旦豁然贯通焉”到“而吾心之全体大用无不明矣。”可说是“为道”,说的是提高人的精神境界,着重于力行的功夫,达到做人的终极目的。这是教人从“穷物理”入手,转入到“穷人理”的修养步骤,也就是以增进对客观事物的知识为入手,进而提高人的精神境界。

朱熹认为“格物致知”、“即物穷理”就是说,从推究事物的原理而获得知识。认识的主体是人心的知,“盖人心之灵,莫不有知”;认识的对象是客观存在的事物,肯定“天下之物,莫不有理”,而事物的概念,不仅指客观事物,而且也指人的行为活动。他说:“眼前凡所应接底都是物”〔29〕又说:“物犹事也”。〔30〕“凡居处,饮食、言语,无不是事。”其范围之广,可说无所不包;认识的方法是“格物”,就是通过事事物物探究其道理。“一书不读,则阙了一书道理,一事不穷,则阙了一事道理,一物不格,则阙了一物道理。须着逐一与他理会过。”〔31〕又说:“《大学》所言格物致知,只是说个题目,若欲从事于其实,须更博考经文,参稽事变,使吾胸中廓然无毫发之疑,方到知止有定位,不然只是想象个无所不通的底意象,其实未必通也。”〔32〕至于格物的途径,他认为“亦须有缓急先后之序,岂遽以存心于一草一木器用之间,而忽然悬悟也哉!”〔33〕应该是“今日格一物,明日格一物”,有目的地循序渐进,从认识的初级阶段,经过不断积累,由量变转化为质变,而进入到“莫不因其已知之理而益穷之,以求至乎极。”即意味着由个别的认识到全面的认识,由认识部分的理到认识整体的理,再由已知推论到未知而达到其极,这才是认识道理的最后阶段,所谓进入“一旦豁然贯通焉”的顿悟境界,真正做到“众物之表里粗精无不到,而吾心之全体大用无不明矣。”

这种“格物致知”从认识论上说,胡适称颂为:是中国开始“寻找一个方法和一种逻辑”,他还比之于十六、七世纪英国弗兰西斯·培根的“新工具”和法国笛卡儿所提倡的“方法论”,在某种角度上说,可为一种科学方法,这不是完全没有根据的。但是朱熹的格物说,他的主旨是讲道德问题,“即物穷理”是作为道德修养的入手处,并不在认识自然界并发现其规律为目的,却是“知先行后”修养观点的延伸。主张从增进知识入手,来提高道德品质。“即物而穷理”作为“吾心之全体大用无不明矣”的方法。朱熹在《甲寅行宫使殿奏扎》(二)中说:“为学之道,莫先穷理;穷理之要,必在于读书。”可见他特别重视读书,并把它列为“穷理”过程的起点。读书是一种传统的又简便的找寻道理的方法,因为书本载有作者找到的道理。这样把读书作为“穷理之要”和穷理的起点。这不仅把智育与德育,既有联系又有区别的复杂关系混为一谈,而且无异于认为天下之理都具备于圣贤的经训史册之中。

朱熹的修养方法,是建立在以“理”一元论哲学思想为基础的。他对理学范畴的“理”曾作过具体的规定:“至于天下之物,则必各有其所以然之故与所当然之则,所谓理也。”〔34〕“所以然”,就是指决定某物之所以为某物的内在本质或规律,“所当然”则是指规范人活动的各种准则,主要的是道德行为准则。可见“即物穷理”的方法,是教人按照事物的“所以然”之理,自觉地认为是理“所当然”的事,来规范自己的行为。这种规范行为的“理”,显然已超过了古代“敬天保民”以及汉儒董仲舒的“天人感应”等,带有宗教色彩的道德教条。但是道德行为总是具有二重性的,它既以理性认识为依据,因而是自觉的;又必须出于主体的自主选择,因而是自愿的。承认主体的这种自主(自由)意志,应该是道德评价的基本前提,而朱熹要人自觉地屈服于天理,忽视主体意志的自由选择,必然导致压抑主体的意志,是直接对个人的否定。马克思曾批评说:“对于个人愿望的软弱,就会变成对这些人本质的残酷,变成对于体现在伦理关系中的个人伦理理性的残酷。”〔35〕

王阳明依据朱熹的格物致知,通过在院子里对着竹子格了数天,找不到什么“理”;又从读书中找道理,也改变不了原来的故我,并无什么受用。这种格竹子和读书都是向外在之物找道理,而一无所得。于是他认为:“天下之物本无可格,其格物只在身心上做。”〔36〕提出了“致良知”的修养方法。“四句教”中概括地指出:“知善知恶是良知,为善去恶是格物”,这是把《大学》的格物致知解释为:“格物”实则是“为善、去恶”;“致知”只要内求于各人天赋的“良知”。他明确指出:“致知之者,非若后儒所谓充扩其知识之谓也,致吾心之良知焉耳。”〔37〕“若鄙人所谓致知格物者,致吾心之良知于事事物物也。吾心之良知,即所谓天理,致吾心良知之天理于事事物物,则事事物物皆得其理矣。”甚至认为:“良知之外更无知,致知之外更无学,外良知以求知者,邪妄之知矣;外致知以为学者,异端之学矣!”由此可见,致良知和即物穷理的两种修养方法的区别:朱熹有一段独立的知识工夫论,“即物穷理是就事事物物上求其所谓定理也。”就是要先从外在的事物上去明义理,然后再依据所知去践履;阳明只须凭良知去践履,而不再要外求做知识工夫。换句话说:凭自己的良知,去对待事事物物,做到为善去恶。因为“良知”原是人人天赋所具有的,能明是非、分善恶,还能自作主宰,自定方向,“良知是天理之昭明灵觉,故良知即天理。”〔38〕

既然人人都具有“良知”,为什么会有圣和愚的分别,为什么还要去谈论修养方法呢?阳明的回答:“知是心之体,心自然会知。……然在常人,不能无私障碍,所以须用致知格物之功,胜私复理,即心之良知更无障碍,得以充塞流行,便是致其知,知致则意诚。”〔39〕这是说,人的良知往往受到私欲的蒙蔽,教人做修养的工夫,在于去发挥人的天赋良知,按照良知去处事。“良知良能,愚夫愚妇与圣人同,但惟圣人能致其良知,而愚夫愚妇不能致,此圣愚之所由分也。”〔40〕这种天赋的、本能的良知,要转化为人主体所自觉的良知,关键就在“致”字上用工夫。他举植树为例说:“心,其根也,学也者,其培壅之者也,灌溉之者也,扶植而删锄之者也,无非有事于根焉耳。”〔41〕心就是良知,学即为后天的致知,根不是培植产生的,但由根成长为参天大树,则离不开培植之功。同样良知是天赋的根,致知才是后天的培植,若停留在本能的良知上,则“虽曰知犹不知”〔42〕还必须通过后天致知活动,才会使本能的良知,自觉地推广到事事物物之中,落实在具体的行为上,而不是停留在想象和讲说中。黄宗羲《明儒学案》中,解释致良知说,“致字即行字”,这是有见地的看法。阳明说:“讲之身心,行著习察,实有诸己者也。”这是说明体的工夫,就在身体力行的践履。他还说:“格物未尝有行”,是“未得格物之旨。”〔43〕这是把格物纳入了行的范围,以良知取代即物穷理的知识工夫。一句话,致良知就是在待人、接物、处事上去自觉地行良知。

这种重在行上的工夫,阳明称为“事上磨练”。他认为:“人须在事上磨练做功夫乃有益。若只好静,遇事便乱,终无长进。那静时功夫,亦差似收敛,而实放溺也。”“事上磨练”的意义,是在体用合一、心事不二的前提下,对所碰到的一切事为上做存善去恶的工夫,这也是心地工夫。它包括各种社会政治生活,都是事上磨练的必要场所。任何人都不能脱离社会,而只有投身于社会生活中去,才能发挥良知良能。阳明举“薄书讼狱”之事例,来说明事上磨练,他说:“尔既有官司之事,便从官司的事上为学,才是真格物。如一词讼,不可因其应对无状,起个怒心;不可因他言语圆转,生个喜性;不可恶其嘱托,加意治之;不可因其情求,屈意从之;不可因自己事务烦冗,随意苟且断之;不可因旁人潜毁罗识,随人意思处之。”显而易见,这种功夫就是要事事处处去克治一个私字,才能发挥良知的本能,所以在《大学问》中解释“致知在格物”说:“然欲致其良知,亦岂影响恍惚而悬空无实之谓乎?是必有其事矣!”这正是直接回答顾东桥等认为修养功夫只待一悟,没有什么功夫可做,阳明要求在事为上去明体,就是“即用以明体”。这正是区别于佛老的将人与社会政治生活割裂开来,不要人在事上磨练,而教人逃避现实,沉入虚寂之中。阳明就他自己身心修养与佛教养心的区别说:“吾儒养心未尝离却事物,只是顺其天则自然,就是功夫。释氏却要弃绝事物,把心看做幻相,渐入虚寂去了。”〔44〕

致良知的修养又是一个无止境、无限的过程。他说:“义理无定在、无穷尽……不可以少有所得而遂谓止此也。再言之,十年、二十年、五十年,未有止也。”〔45〕进而说:“我辈致知,只是各随分限所及。今日良知见在如此,只随今日扩充到底。如此,方是精一功夫。”〔46〕对照上述朱熹的“即物穷理”,在“一旦豁然贯通”,就认为对众物之表里精粗“无不到”,吾心之全体大用“无不明矣”,把穷理和修养的功夫达到顶点。同时,对陆九渊以“先之乎其大者”〔47〕为宗旨,认为借助直觉即可直指本心,一了百了,把致知和修养归结为直线式的一次完成活动。朱陆的共同之点,是看不到致知的过程性,修养是一个积累的过程。而阳明的“未有止”、“未有尽”却在归复天赋良知修养过程,肯定主体对良知的体现是一个日益深化的过程,这就否定了陆九渊的一次完成论的顿悟说法,也在一定程度上克服朱熹把“豁然贯通”与过程联系的弊病,所以对阳明批评颇多的顾宪成,也称赞他的“致良知”说:“大学言致知,文成恐人认识为知,便走入支离,故就中间点出一个良字;孟子言良知,文成恐人将这个知做光景玩弄,便走入虚玄,故就上面点出一致字,其意最为周密。”〔48〕

阳明总结自己经验说:“良知之说,从千死百难中得来的”,“实千古圣贤相传一点骨血也。”〔49〕他在晚年还归纳起来说:“吾生平讲学,只是‘致良知’三字”〔50〕可以说,“致良知”正是阳明道德修养的精髓。

四、结束语

辛弃疾《寿朱晦翁》诗赞扬朱熹说:“历数唐尧千载下,如公仅有二三人。”朱熹在弘扬儒学道统,既批判而又融合了佛学、道教,确实起了前无古人的重大贡献,开启了历史的新页,是一位中兴儒学的继往开来人物。尤其在伦理道德的修养方面,从言教到力行,把传统的道德观念,上升为“天理”的高度,要求人们认识到它的权威,作为必须遵循的行为规范。但他的知先行后和即物穷理的修养方法的局限,却留下了不少消极的影响。尤其当朱学在南宋开成后,被列为科举应试的标准,一变为官学。明初成祖又钦定《四书大全》、《五经大全》、《理性大全》三部理学大全,诏颁天下,朱学更上升为“帝王之治”、“用之于国”的统治思想,由此当年儒林几乎已达到“非朱子传义不敢言,非朱子之家礼不敢行”〔51〕的地步。于是朱熹从弘扬儒学的道统,又走向了自己的反面,朱学已不再是什么修养德性的事,却成为进入官场的敲门砖,“道问学,尊德性”,实则转化为道问学、登科举,所谓人伦道德,只不过是口头上、讲坛上、考场上的事。从这一点来说,近代学者认为朱熹的道学是束缚人们思想、吃人的礼教,也不是没有道理的。

阳明继承朱熹弘扬儒学的道统,又批评了朱学的修养方法,提出了“致良知”的主张。诚然,致良知说,就其整个理论是先验论为前提,无法克服在总体上的缺陷,但从德育教育的角度看,是突出主体意识,强调主观能动性和独立思考能力,却起到了反对朱学一统天下的“绝对权威”,促使人们从旧传统中解放思想的积极作用。正如《答罗整庵少宰书》中所说:“夫道,天下之公道也;学,天下之公学也。非朱子可得而私也,非孔子可得而私也。”尤其值得注意的,阳明的天赋良知观念,主要是指道德修养范畴而言的,在他的后期,日趋明确地将“良知”和“见闻”之知加以区别,他说:“良知不由见闻而有,而见闻莫非良知之用,故良知不滞于见闻,而亦不杂于见闻。”〔52〕事实上,任何动物在求生的道路上,都具有就利避害的本能,人是高级动物,不仅具有同样的本能,而且人类又在长期发展过程中,在一定的历史条件和社会文化背景下,形成人类的思维方法乃至心理气质,对社会道德的核心问题即为己为人、或为公为私、利与义、坦率真诚,还是欺诈虚伪,人人都能自觉地本能地去识别自己的行为。道德与法律是不同的,并不象法律的守法、违法、犯法那样,须要通过学习法律知识才能判别的。

传统的道德教育,包括道德规范和道德人格两方面的内容:道德规范是指生活中各个方面、各种层次的。如家庭中有伦常规范、上下级有上下等级规范、朋友间有交友规范、公共交际上有种种仪礼规范等等,举不胜举。而道德人格,是培养锻练人的独立自觉的判断力,培养人对道德的选择和追求中,有一个基本的严肃向上的负责态度,是较为深层次而更属基础的道德意识。如个人立世处身的“自强不息”,对人际关系的仁爱观点,对国家社会的“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等等。它们之间既有联系,而又有区别。一般说来,道德规范更带有时代的明显特色,而道德人格却比较有其历史的永恒性。朱熹认为,治理天下国家有本末,他说:“天下事当从本理会,不可从事上理会。”〔54〕什么是本呢?他认为:“盖三纲五常,天理民彝之大节,而治道之本根也。”〔55〕他的《通鉴纲目》正是具体运用三纲五常的规范来处理历史问题的一个明显例证。阳明的德育修养不仅不说三纲五常,甚至还认为对君主“惟命之从而不以道,是妄妇之顺,非所以为恭也。〔56〕可见阳明对道德修养的道德规范与道德人格已有所区分,并偏重于道德人格的培养,对朱熹是有所批判、有发展的。

朱、王的道德修养还影响日本、东南亚一带,尤其是日本,他们初则学取儒家的大义名分及忠君爱国思想,号召勤王讨幕运动。在德川幕府曾指定朱学为国学,宣扬朱熹的严正、确实、勤勉、坚决的致字态度,奠定德川幕府的学术基础;进而倡导王学的振奋、激扬、自强的积极精神,启发明治维新的自强信心。特别对阳明的致良知说,就中发挥内求于良知的那种自主、自律精神,否定对权威的盲从;从天赋良知观念的平等精神,导向政治、教育上的平等要求;从致良知的修养方法,强调实践主义、行动主义。日人高漱武次郎的《日本王阳明学》中说:“大凡阳明学含有二元素,一曰事业的,一曰枯禅。得枯禅元素者,可以亡国,得事业元素者,可以兴国。中日两国各得其一,可以为实例之证。”“中日两国之王学者,均慕王文成之遗风,其所得各有不同。其所以异者,由于两国国民性质之不同,就日本言之,不独王学为然,一切自异域传来之教义,必以日本性质加味其中,而始奏其功效。此点于王学尤为显著。”

当然,一种思想、学说决不可能决定一国的兴亡,朱熹、王阳明的道统也不例外,但是几千年来所形成的中国传统道德风尚,是中华民族丰富财产,民族凝聚的精神力量,而又是一种历史的沉重包袱。朱、王是杰出的传播儒家道统具有重大影响的人物,这是值得我们总结借鉴的。全面否定、一律打倒、彻底清扫,是不可能的,也是愚蠢的;企图全盘继承,照抄照搬,或用“钦定”方式,以死人来束缚活人,同样是行不通的,也是妄想。唯有根据不同历史条件,实事求是的态度,不断进行总结和筛选,发扬优良传统,为当前社会进步和发展服务,这是有利于精神文明的建设。

注释:

〔1〕《朱子语类》卷121

〔2〕《乞宥言官去权奸以圣德疏》

〔3〕《王阳明全集》卷21《答方叔贤》

〔4〕〔12〕《朱子语类》卷9

〔5〕《朱子文集》卷66《答吕道一》

〔6〕〔10〕《朱子语类》卷13

〔7〕〔11〕《朱子文集·答吕子豹》

〔8〕〔15〕《朱子文集》卷54《答郭希吕》

〔9〕〔29〕〔30〕《朱子语类》卷15

〔13〕《朱子文集》卷42《答吕晦叔》

〔14〕《朱子文集·答潘子善》

〔16〕〔17〕《朱子语类》卷73

〔18〕〔20〕〔22〕〔37〕〔39〕〔45〕《传习录》上

〔19〕〔21〕〔24〕〔26〕〔38〕〔43〕〔48〕〔51〕《传习录》中

〔23〕〔25〕〔36〕〔40〕〔44〕〔46〕《传习录》下

〔27〕〔30〕《大学章句》

〔28〕〔42〕《大学问》

〔32〕《朱子语类》卷36

〔33〕《朱子文集》卷39《答陈齐仲》

〔34〕《大学或问》卷2

〔35〕《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1卷第185页

〔41〕《王阳明全集》卷7《紫阳书院集序》

〔47〕《陆九渊集》卷34

〔48〕《小心斋札记》·《顾文端公遗书》

〔50〕《王阳明全集》卷26《寄正宪男手墨二卷》

〔51〕《曝书亭记·道传录序》

〔53〕〔56〕《王阳明全集》卷24《龙场生问答》

〔54〕《朱子语类》卷108

〔55〕《朱子文集》卷14《戊申延和奏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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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熹、王阳明的道德修养_朱熹论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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