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青年诗人”胡适_胡适论文

论“青年诗人”胡适_胡适论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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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公学时代的胡适已是蜚声全校的“少年诗人”,而正是这个“少年诗人”的名号,很大程度上决定了他今后几十年间学问的方向和事业的性质。--读诗,做诗,与师友们唱酬,送刊物上发表,这一点“文学”的正宗活动为少年胡适开辟了一个崭新的世界。

胡适进中国公学不到半年--1906年冬天,他十五岁时得了脚气病,养病无聊,偶然翻读后期桐城派大家、曾国藩的弟子、严复(几道)的老师吴汝纶的一种古文读本,其中第四册全是古体诗。这是胡适第一次读古体诗,忽然生发了很大的兴趣。小时候他曾读过《津诗六钞》,毫不觉得有兴味,而现在,读到这些乐府歌辞和五七言古诗才发现“诗歌原来是这样自由的,才知道做诗原来不必先学对仗”。他高兴极了,每天熟读几首,背诵几首,他背熟的第一首诗是《木兰辞》,第二首是《饮马长城窟行》,第三首是《古诗十九首》,一路下去,直到陶潜、杜甫--很快把这一册选本读完了。不过瘾,又在二哥的藏书里寻得了《陶渊明集》与《白香山诗选》,后来自己又买了一部《杜诗镜铨》--专拣古体诗读--偶尔也读一些五七言的绝句。这时,他也偷偷地试着自己学做诗了。看样子他很自信,因为有一次他竟大胆将自己做的一首送别诗拿出来赠人,结果更逼得他发愤读诗,拼命做诗,硬着头皮也要当诗人了。

事情是这样的:有一天,他回学校去,路过《竞业旬报》社,顺便走进去看望主笔傅君剑(胡适也是这家刊物的编辑)。傅说不久就要回湖南去,胡适一听便回到宿舍,铺纸碾墨,写出一首送别诗,亲自拿去给傅君剑向他请教。诗的开端两句是汉魏五古的老格调“我以何因缘,得交傅君剑”。傅君剑读了,十分欣赏,夸奖了一番,胡适有点不自信,以为傅君剑大概只是客套地赞扬一下而已。谁知第二天傅君剑也送了他一首留别诗《留别适之即和赠别之作》,唱酬的程序十分合契,胡适展开那古色古香的日本式的卷笺,几乎吓了一跳,傅的赠诗中有两句道:“天下英雄君与我,文章知己友兼师”。胡适自忖:“在我这刚满十五岁的小孩子的眼里,这真是受宠若惊了!难道他是说谎话哄小孩子吗?”--他赶紧收藏好了诗笺,不敢示人。--这两句诗却给了胡适一种鞭策自励的巨大动力:傅先生如此器重他,他将来真能做成一个“英雄”么?于是他立定主意,发愤读诗,拼命做诗,将来成不成英雄且别多想,目下首先要做成一个名副其实的诗人,露露头角,庶不负傅先生一片仰望之爱。--傅君剑无疑是很有慧眼的,观察了少年胡适半年多便能判断出胡适将来必定是个“英雄”,顺应时势,创造历史的英雄,故而谦称刚满十五岁的胡适为“友兼师”了。--胡适早已是十分爱惜名誉的人了,他象是受到了历史的暗示,肩上顿时压上了千斤重的使命感,他开始在“文章”上、在“诗”上化大力气了。“一二年前我半夜里偷点着蜡烛,伏在枕头上演习代数问题,那种算学兴趣现在都被做诗的新兴趣赶跑了”!“先生在黑板上解高等代数的算式,我却在斯密司的《大代数学》底下翻《诗韵合璧》,练习簿上写的不是算式,是一首未完的纪游诗”。胡适又说:“我在病脚气的几个月之中发现了一个新世界,同时也决定我一生的命运。我从此走上了文学史学的路,后来几次想矫正回来,想走到自然科学的路上去,但兴趣已深,习惯已成,终无法挽回了。”(《四十自述》)

然而,胡适刚开始学写诗时却不知道“诗韵”是什么,《诗韵合壁》之类的工具书是他出了一次小小的洋相后才抱住死啃的。原来胡适最初写诗,只依绩溪的方音,念起来同韵便算押韵。丁未三月(1907年4月)中国公学的全体同学旅行杭州,师生中许多人都写了纪游诗,胡适当然不示弱,也诗兴大发,在西湖上写了一首绝句,只押了两个韵脚,却一个在去声的“尤”韵,一个在平声的“箫”韵(“尤”、“箫”在绩溪音里是完全押韵的)。懂诗的师友们不免看了大笑,并热心地替他改了两句,顿时成了一首韵目合格的“诗”,但意思已不是胡适的了①胡适对此很不服气,且怀有强烈的反感。通过这件事,他才知道做诗也还不是很“自由”的,形式上便要硬记“诗韵”,要翻阅《诗韵合璧》之类的韵书,“并且不妨牺牲诗的意思来迁就诗的韵脚”。他在以后的多种文学论著中对“牺牲诗的意思来迁就诗的韵脚”一事施以很猛烈的攻击和嘲讽②,渊源大抵于此。--胡适的那首西湖上的绝句,已见不到了,但我们这里不妨可以看看同时间他写下的《西湖钱王祠》:“步出涌金门,买舟钱祠去。潋滟西湖水,惨澹前朝树。江潮尚依然,盛业归何处?”诗共六句,清新平淡处流露出一种悠远的吊古之情。我们再看两首胡适最早期发表的诗作,一首为记事诗《观爱国女校运动会纪之以诗》一首为送别诗《送石蕴山归湘》,已经写得很有点老练了。

1917年的旧历5月胡适的脚气病又犯了,似乎比前一次还严重。徽州人在上海得脚气病,再治不愈,一个很有效的办法便是赶紧回家乡,大抵行到钱塘江的上游进入徽州府界,脚肿便会渐渐退去。胡适这次也选择了“回家乡”的方法。--果然回到家乡,脚气病便好了。他在家乡住了两个多月,又读了大量的古诗,其中较多的是白居易的作品。也写了不少诗,诗的风格表现出明显的学白居易的痕迹,其中最著名的恐怕便是《弃父行》了。--学着白居易且歌且叹,鞭挞世情的口吻,写起了七言长调。开头部分云:|贵易交,富易妻,不闻富贵父子离。商人三十始生子,提携鞠养恩难比。|儿生六岁教儿读,十七成名为秀士。儿今子女绕床嬉,阿翁千里营商去。|白首栖栖何所求?只为儿子增内顾。儿今授徒居乡里,束修不足赡妻子。

老头子为了给儿子增加点钱财,改善拮据的生活,老大一把年纪风尘仆仆还出外经商。谁知生意没做好,反蚀了本,穷愁潦倒归来,便生发出一场伦理的悲剧:|尔时阿翁时不利,经营惨澹还颠踬。关山屡涉鬓毛霜,岁月频催齿牙坠。|穷愁潦倒始归来,归来子妇相嫌猜。道是阿翁老不死,赋闲坐食胡为哉?|阿翁衰老思粱肉,买肉归来子妇哭:“自古男儿贵自立,阿翁恃子宁非辱?”|翁闻此言赫然怒,毕业劬劳殊自误。从今识得养儿乐,出门老死他乡去!

--这位儿媳妇竟对乃翁说出“自古男儿贵自立,阿翁恃子宁非辱”的话来,真是讽刺味儿绝了!老翁幡然醒悟“从今识得养儿乐,”何等凄绝悲酸!--这里胡适的“无后主义”又得到了一个有力的例证,儿子、孙子都是靠不住的!不过胡适童稚失怙,这首诗也明显地露出了他对儿子不敬养老子的伦理上的正义的愤慨(他自己却没有父亲可以去尽孝敬)。故他在诗中强调:“《弃父行》,作者极伤心语也。”

这次胡适在由家乡返回上海的途中经富春江上的“钓台”时,又写了《西台行》诗:|富春江上烟树里,石磴嵯峨相对峙。西为西台东钓台,东属严家西谢氏。|子陵垂钓自优游,旷观天下如敝屣。皋羽登临曾恸哭,伤哉爱国情靡已。|如今客从桐江来,不拜西台拜钓台。人心趋向乃如此,天下事尚可为哉!

这当然不是他的第一首咏怀古迹的诗了,但诗中对古人的褒贬却是第一次显出他的主观理性的判断。这首诗中胡适明白摈斥严子陵式的悠游出世、旷达退隐的消极脱逃的名士作风,而对爱国情深、忧时愤世的谢皋羽式的积极入世操行表示了很高的敬意③。--透出了少年胡适思想意志的成熟和用世情绪的浓烈。

胡适1917年的诗作,还有两首值得一提:《游万国赛珍会感赋》与《霜天晓角·长江》(词)。《游万国赛珍会感赋》(五言)有序,略云:“丁未四月,上海中外士商悯江北灾民之流离无归也,因创为万国赛珍会以助赈,得资甚众……聊志感喟,词之不文,非所计也。”全诗五百四十字④。开头部分吟述“万国赛珍会”的缘起:|昊天不垂吊,灾祲菑相侵寻。西南苦兵革,东国苦霖霪。|泛滥大江北,黔首尽流离。腹饥不得食,天寒无所衣,|欲归归不得,乡里皆泽国。罗掘有时尽,天灾曷有极?|国人相賙恤,千万复不赀。景教尚博爱,赈济相追随。|灾黎千百万,区区复何补?救人全始终,热诚勿丧沮。|乃有慈善家,创议惊庸俗。聚集希世珍,万国相角逐。

“万国赛珍会”赢利所得赈济灾民。不仅国中工商各界响应号召,连许多学校的女学生都积极参与:|售此伊何人,中国女学生。学生资格贵,今为赈济轻。|被服丽且鲜,美者颜如玉。谈笑语游人,市物盍从速。|在肆值五十,在此值逾百。非敢营厚利,将以拯灾厄。

“国旗翻十色,珍奇来远国”。万物辐辏、商品山积的喧闹中还时杂以氛围风光的描绘:|行行重行行,夕阳已西下。华灯十万盏,熠耀不知夜。|尔时方三五,明月皎如银。微风拂鬟鬓,人影乱轻尘。

“赛珍会”大获成功,一时游客如云,气象壮观。但胡适顿转笔峰,曲终奏雅了:|嗟哉汝游人,锦衣乘怒马,不念彼茕茕,饿莩盈郊野。|嗟哉汝游人,姬妾同出入。不念彼茕茕,易子以为食。|游人唾其余,菑黎肉白骨。毋曰非吾亲,唇亡齿终没。|知者助以力,富者助以财。人心苟如是,天灾何有哉!

这首诗很可看出少年胡适的社会观和朴素人道主义的情怀。《霜天晓角·长江》则是一首抒放爱国忧时情怀的小词:|江山如此,人力何如矣。遥望水天连外,青一缕,好山水。|看轮舟快驰往来天堑地,时见国旗飘举。但不见,黄龙耳。

长江中往来快驰的轮舟,迎风飘举的都是列强的国旗,抬望眼,祖国江山,“青一缕,好山水”。少年人免不得一阵悲怆,一阵感怀。

胡适回忆说:“丁未以后,我在学校里颇有少年诗人之名,常常和同学们唱和。有一次我做了一首五言律诗,押了一个‘赪’字韵,同学和教员和作的诗有十几首之多。”中公的教员如傅君剑、胡梓方、姚康侯、石一参,同学如任鸿隽(叔永)、汤昭(保民)、朱经(经农)、沈翼孙(燕谋)等人都能诗,当时都是常与胡适唱和的诗友。--其中不乏被胡适后来诋责为“淫滥”的“南社”的骨干成员如傅君剑、任鸿隽、于右任。不过当时在学校中做诗风头最足的则是胡适,后来在留美期间又做了胡适同学的任鸿隽有一首《送胡适之往哥伦比亚大学》的诗,颇记录当时他们一班同学间对胡适的评价和观察:“我昔识适之,海上之公学。同班多英俊,君独露头角。”又如:“忆昔见君时,潇洒琼树姿。异俗夸少年,佻达安可期?”--可见当时的胡适不仅占有“少年诗人”之令名,而且在形象仪态上也是风度翩翩,气象峥嵘的。

我们这里再来看几首这位“少年诗人”的作品,《赠鲁楚玉》:|中州有义士,慷慨一夷门。千里赴急难,何须说报恩?|可怜山阴道,黑狱埋冤魂。君志乃不遂,天道亦何言。|相见一叹息,青衫有泪痕。世风日已下,古道日已沦。|谁为患难交?翻手成雨云。谁复如吾子,论交到九原。|耿耿此心在,滔滔吾道存。拂衣愿同调,碌碌安足论?

这首诗歌颂他的一位中州来的同学鲁楚玉。鲁氏有乡人程毅以秋瑾案株连,系绍兴狱。楚玉与其乡人集资賙其日用,一面为其冤狱奔走营救。鲁楚玉在上海中公求学,不论隆冬酷暑亟亟往来于吴越间,谁知案子等待最后裁决时,程毅却因暴疾遽死狱中。鲁楚玉又为他鸠工营葬,竭尽朋友之道。--胡适非常钦佩鲁楚玉的古道热肠,感慨世风日下之时竟仍有他那样的“论交到九原”的朋友,故云:“拂衣愿同调,碌碌安足论。”《赠别汤保民》也是一首吟咏朋友之情的诗,其中一段云:|我生十七年,嗜好与世殊。矫揉就世范,毋乃心为奴。|莽莽人世间,动息相伺狙。义谊亦何恤,群焉为利趋。|熙熙复攘攘,何者为康衢?终乃得吾子,日夕相欢娱。|感慨论身世,问学互瑕瑜。忘形到尔汝,清谈清夜徂。|但尽新知乐,不顾毁与誉……

这时很可看出少年胡适的交友之道。他最痛恨的便是那等熙熙攘攘奔利趋荣的俗世庸夫,“矫揉就世范,毋乃心为奴”两句则完全可看作胡适人格操行的自白,强调了一个人行世处时的“直”与“真”,很值得我们高度注意。《慰李莘伯被火》则是一首诙谐调侃的怨词,正面的话反面说,郁抑地吐出一种近乎悲凉的牢骚:“牙签一万卷,毛瑟三千支,一朝付劫灰,一炬无复遗。我始闻此言,低回有所思,我思此幸事,宜贺奚足悲?主人且安坐,听我陈祝词:主人颇识字,识字忧患随。读书破万卷,奚裨寒与饥?主人好横语,横语身乃危。举国方聋聩,舌在亦何为?造物真好子,乃付祝融威。主人尔何修,天公相护持。曷勿乘此时,永弃此毛锥?有钱勿买书,沽酒醉如泥?只可谈风月,慎勿学袁丝。主人尔勿悲,毋为贱子嗤。”--这种风格似乎在胡适以后的诗歌作品中再也不曾出现过。

胡适还有一首自己相当看重的绝句《秋柳》。诗有序云:“秋日适野,见万木皆有衰意。而柳以弱质,际兹高秋,独能迎风而舞,意态自如。岂老氏所谓能以弱者存耶?感而赋之。”诗句为:“但见萧飕万木摧,尚余垂柳拂人来。西风莫笑长条弱,也向西风舞一回。”此诗意态清爽,饱孕哲理,确是咏物寄怀之上品。胡适后来在《尝试集》所附《去国集》中《秋柳》这首诗的跋语中也说:“庚戌(1910)以前所作诗词,一一都宜删弃,独此二十八字,或不无可存之价值。”但是胡适却记错了他发表这首诗的时间--他在《中国公学时代的旧诗》一文(1929年)和《四十自述》一书(1933年)中都将此诗归在1909年(己酉)所作,其实这首诗最初发表在《竞业旬报》第33期上(1908年11月14日出版),署名“溟游”。--当然我们可以毫不犹豫地将上诗归在胡适的名下,尽管胡适几乎没有用过这个笔名。--我这里说“几乎没有”,心里存有一层疑惑,因为这个“溟游”的笔名在第27期《竞业旬报》的《词苑》上还出现过一次,而那一首诗的题目却是《怀适之海上》,从诗中“君从故乡来,示我故乡吟。中有失怙句,读之涕淫淫。嗟我无父儿,长大空尘襟。声名扬父母,至今徒沉沉。思之不能寐,起舞感暮禽”一段诗句来看,象是他人(“溟游”?)怀念胡适的诗。--当然我们也不能排除胡适借他人之名或拟一个笔句写自怀自怜的作品的可能。这个可能性尤表现于第27期《竞业旬报》的“词苑”栏除“溟游”的这一首外,其余的诗全出于胡适一人手笔。--说不定这首《怀适之海上》也是胡适的作品,只不过借他人的口吻和署名来吐自己的块垒而已。不过“案横无弦琴”一句又不象胡适的口吻。

胡适此时的述怀诗也颇有特色,往往流露出一个思想情绪早熟的少年的幽郁胸怀,如《上海电车大桥望黄浦》:|黑风吹海舞罗衣,望极苍茫帆影微。我亦有怀言不得,满腔心事逐云飞。

又如《口号》:|人世苍茫甚,营营何所求?可怜家国计,都是稻粱谋。|路易独夫帝,哥仑窃国侯。浮名刍狗耳,吾道自悠悠。

胡适爱读书,每读到一本好书便都要写诗纪一番感慨,如《读〈十字军英雄记〉》、《读大钟马〈侠隐记〉、〈续侠隐记〉》、《读〈儒林外史〉》等,但这一类诗往往说理过多,思维过重,而失去诗歌本身的清爽灵气和淡雅风色,成功的不多。胡适作为一个少年人又喜欢凑热闹,弄花样,故有时也写一些冶情娱性的游戏文字,如模仿古乐府的《电车词》,学着唱曲的《答丹斧十杯酒》等,形式上颇有点翻新,内容情志上却贫乏不足取。

胡适最初学做诗,不敢做律诗,因为他从小没有学过对对子,没有学过韵辙音律,总以为那是很难的事。1908年以后他也偶尔试做一二首五言律诗送送朋友,觉得并不很难,后来也渐渐放大胆子做了不少五七言的律诗了。我们不妨选他二首“送送朋友”的律诗看看:|二载知公晚,平生得友难。狂歌哀叔季,无地着饔餐。|故国长荆棘,珠江自往还。何时重聚首,相向泪阑干。|--《赠别黄用溥先生》|东海鸿归传锦句,此邦多难忆斯人。崔嵬蜀道思乡梦,缥缈蓬莱老此身。|未得河梁一握手,何堪风雨共伤神。重来料也难回首,几度诗成泪满巾。|--《寄邓佛衷日本》

一首五言律,一首七言律,虽对对子上仍不工严,但思想感情却是真挚而饱满的。胡适对律诗是极不为满的,即使自己动手做,也有点狎玩不恭的潜意识在。他心里死死把握住一原则,决不迁就形式的工巧而忘却诗的首要因素--情感。他变为律诗是一种“把戏”,或者说“戏法”,是诗的精神坠落后匠工的手段。他曾不止一次评击和嘲讽律诗与律诗的技巧:

这种体裁是似难而实易的把戏,不必有内容,不必有情绪,不必有意思,只要会变戏法,会搬运典故,会调音节,会对对子,就可以诌成一首律诗。这种本裁最宜于做没有内容的应酬诗,无论是殿廷上应酬皇帝,或寄宿舍里送别朋友,把头摇几摇,想出了中间两联,凑上一头一尾,就是一首诗了。如果是限韵和韵的诗,只消从韵脚上去着想,那就更容易了。大概律诗的体裁和步韵的方法所以不能废除,正因为这都是最方便的戏法。

--《四十自述·在上海(二)》

类似这种的攻击文字胡适一生说过无数遍,有时还从中国文化传统与国粹国渣的角度发议论,他甚至将“律诗”与“八股、小脚、太监、姨太太、贞节牌坊、地狱的监牢、夹棍板子的法庭”相提并论,认作是应该一古脑儿扫荡干净的文化垃圾(在整个文学范畴内,胡适最厌憎的便是律诗与骈文)。--这种偏激的批判态度实际已超佚了纯粹文学的创作与研究的畛域,进入了哲学的思考与文化的选择的境界了。尽管如此,胡适还是做了不少律诗,有的律诗做得也确实不错,不仅会“搬运典故”,会“调音节”,会“对对子”,而且--更重要的--有内容,有情绪,有意思,亦有美感。如《题谢尹文之孝赵建藩三君合影诗》:|人物江山皆入画,万花丛里见群贤。销魂无语思宗国,执手相看尽少年。|尚有此中能笑傲,已无片土不腥膻。哀时词客知何益,几度诗成一泫然!

哀时愤世的情绪力透纸背。--我们眼前立刻可以浮现出一个肩上压了时代的重担,而又血气勃发的少年人的形象。我们从另一首七律里却又看到了这位少年诗人的老成颓唐,看透世态的牢骚与愤激。--显现形式不同,情绪内核无异是一致的。--这抑或是胡适做律诗不肯落窠臼的一种心理表现吧!《已见一律》:|已见桑田变沧海,又看清浅到蓬莱。识途老马知何益,衔石精禽意已灰。|绮席月明花解语,寒宵酒暖客传杯。人生少小且行乐,何用忧思鬓发摧。

诗中的感情也反映了一种少年人爱说愁滋味的时代病,只不过胡适有时说得巧妙一些,老练一些。当然写这些诗时他确实经历了一番世事的打击,人生也处于一个艰难的关口。两诗都有“知何益”的话,似乎是看穿派的言论,但实际上的胡适却是一尾“意未灰”的“衔石精禽”。这在以后日子里会越来越看清楚的,他甚至变成了一个“不可救药的乐观主义者”。

最后说说胡适的译诗。中国公学的教员中如姚康侯、胡梓方教的是英文,但都能做中国旧诗词。又因为他们喜读英美诗歌,忍不住又要引导学生们读外国诗,外国诗读多了,读通了,就必然会尝试着走到译诗的路上。姚康侯是辜鸿铭的学生,英文水平很高,他在课堂上就讲授英文译汉文、中国诗译英文的技巧与经验,挑起了爱做诗的同学们的巨大兴趣。胡适与一班同学经常从读本里挑出爱读的英文诗,邀一些能诗的同学分头翻译成中国诗,拿去给姚康侯或胡梓方评改。--他们有时为了一个小小的词眼的译法互相切磋或者争论不休。胡适那个时代的译诗现存下来的不多,主要的有英国诗人阿尔弗雷德·丁尼生(Alfred Tennyson)的《六百男儿行》、托马斯·堪白尔(Thomas Combell)的《军人梦》和《惊涛篇》、托马斯·胡德(Thomas Hood)的《缝衣歌》和美国诗人享利·朗弗罗(Henry Longfellow)的《晨风篇》等。--其中有些诗的译笔是极典雅工巧的,如《军人梦》:|笳声销歇暮云沉,耿耿天河灿列星。战士创痍横满地,倦者酣眠创者逝。|枕戈藉草亦蘧然,时见刍灵影摇曳。长夜沉沉夜未央,陶然入梦已三次。|梦中忽自顾,身已离行伍,秋风拂襟袖,独行殊踽踽。|惟见日东出,迎我归乡土。纵横阡陌间,尽是钓游迹。|时闻老农刈稻歌,又听牛羊嗥山脊。归来戚友咸燕集,誓言不复相离别。|娇儿数数亲吾额,少妇情深自呜咽。举室争言君已倦,幸得归休免征战。|惊回好梦日熹微,梦魂渺渺成虚愿。

李敖先生曾试着找出原文来对照,忍不住赞叹道:“我们不能不惊讶他译得真不错!”“我们不能不说这个十七岁的少年人翻译得很工巧,我们不得不赞美这个‘少年诗人’和他的文言译诗。”(《胡适评传》我们再看看他的《晨风篇》:|晨风海上来,狂吹晓雾开。晨风吹行舟,解缆莫勾留。晨风吹村落,报道东方白。|晨风吹平林,万树绿森森。晨风上林杪,惊起枝头鸟。风吹郭外田,晨鸡鸣树巅。|晨风入田阴,万穗垂黄金。冉冉上钟楼,钟声到客舟。黯黯过荒坟,风吹如不闻。

宛如一幅清新淡远的乡村田园风景图,用韵上恪守原作,也别有一番顿挫抑扬的风味。郎费罗还有一首诗《一枝箭,一只曲子》,很迷住少年时代的胡适,他几次下决心要将此诗翻译出来,但似乎都没有理想的定稿,“总觉得译不出他那简单明白的风格”。--这首诗直到1943年6月他五十二岁时才正式翻译了出来,而且用的是白话,发表在梁实秋主编的《文学杂志》的创刊号上(1956年9月20日版)。

少年胡适在中国公学时AI写作下了不少的诗歌,当然绝大部分包括译诗都是旧体的,到他赴美国留学时,已做了两百首了。--但目前存世的却只有三四十首⑤,散佚了不少。然而这存世的三四十首诗已足以使我们看到了一个少年诗人的胸襟识力的拓展与精神世界的波澜,展示了他当时最真实、最直捷的情志轨迹与心路历程,为我们了解和理解少年时代的胡适提供了一份重要的、可靠的卷宗档案。

注释:

①《四十自述·在上海(二)》云:“(我)在西湖上写了一首绝句,只押了两个韵脚,杨千里先生看了大笑,说,一个字在‘尤’韵,一个字在‘萧’韵。他替我改了两句,意思全不是我的了。”这里称“杨千里先生”,恐记忆有窜误。杨千里是胡适澄衷学堂的老师,他怎么会参加中国公学全体同学的杭州旅游呢?当然似乎也不能排除胡适将自己杭州的旅游诗稿带回上海后专程到澄衷去请教杨千里先生的可能。杨千里没有当过中国公学的老师是肯定的。

②1926年9月胡适在其《词选》自序中还批评“不惜牺牲词的内容来迁就音律上的和谐”的陋习。他举例道:“例如张叔夏《词源》里说他的父亲作了一句‘琐窗深’,觉得不协律,遂改为‘琐窗幽’,还觉得不协律,后来改为‘琐窗明’才协律了。‘深’改为‘幽’还不差多少;‘幽’改为‘明’便是恰相反的意义了。究竟那窗子是‘幽暗’呢?还是‘明敞’呢?这上面,他们全不计较!他们只求音律上的谐婉,不管内容的矛盾!这种人不是词人,不是诗人,只可叫做‘词匠’”。

③但是后来胡适在他著名的《文学改良刍议》中却批判了谢皋羽哭西台的“痛哭流涕”式的爱国主义:“国之多患,吾岂不知之?然病国危时,岂痛哭流涕所能收效乎?吾唯愿今之文学家作费舒特,作玛志尼,而不愿其为贾生、王粲、屈原、谢皋羽也。”--这一层思想使胡适几乎终身反对哀哭请愿式的爱国行动,参见他后来写的《四烈士冢上的没字碑歌》、《死者》等诗。

④胡适在《尝试集自序》中称:“那一年我也做了几篇诗,内中有一篇五百六十字的游万国赛珍会”,《游万国赛珍会感赋》五言一百零八行共五百四十字,恐胡适记忆有误或发表时有过删削。原诗刊载于1908年8月17日《竞业旬报》第24期。

⑤据笔者编注的《胡适诗存》,人民文学出版社1989年4月第一版、1993年10月第二版(增补本)。本文所引胡适的诗歌均可以《胡适诗存》中查寻到原诗发表的时间与出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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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青年诗人”胡适_胡适论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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