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言的体验性--从经验哲学和认知语言学的角度看语言体验_认知语言学论文

语言的体验性——从体验哲学和认知语言学看语言体验观,本文主要内容关键词为:语言论文,语言学论文,认知论文,哲学论文,此文献不代表本站观点,内容供学术参考,文章仅供参考阅读下载。

[中图分类号]H0-05 [文献标识码]A [文章编号]1000-0429(2005)01-0037-7

一、语言的体验性

1.概述

很多语言学著作和教材都谈到了语言的性质,如交际性、社会性、符号性、系统性、全民性、民族性、任意性、生成性、超时空性、心智性等。不同的语言学派往往强调语言的不同性质,如结构主义语言学更强调语言的符号性、系统性、任意性;社会语言学更强调语言的社会性和交际性;转换生成语法学派更强调语言的心智性和生成性;而认知语言学则更强调语言的体验性和认知性。

体验哲学和认知语言学的一个核心观点是:人类的范畴、概念、推理和心智是基于身体经验形成的,其最基本形式主要依赖于对身体部位、空间关系、力量运动等的感知而逐步形成,归根结底,认知、意义是基于身体经验的。语言符号也是这样,遵循着“现实—认知—语言”的进展程序,在很多情况下是有理可据的。认知语言学就是要解释语言符号背后的象似性认知机制。

其实,这一思想早就体现在Herder 1772年的名著《论语言的起源》一书中。Herder从人类的体验和认知角度阐述了语言的起源问题,他(1999:64)说:“有100,000条根据,证明语言源出于人类心灵,证明语言是通过人的感官和知觉形成的!有无数的事实证明,在所有的民族、国度和环境里,语言都萌芽于理性之中并随着理性的成长而成熟起来!谁能对世界各民族的这一普遍的心声充耳不闻?!”他(1999:iv,vi,65)还说:“语言并非先验之物,而是感性活动的产物,所以,语言起源问题只能用经验的、归纳的方法来解答”;“一切观念都只能通过感觉形成,不可能存在任何独立并先存于感觉的观念。语言是理性的映像。”

Herder在此强调了语言体验性(通过感官和知觉形成)的同时,还强调了认知的作用。他所用的一个基本概念是Besonnenheit,姚小平(1999:v)将其译为“悟性”,也可称为“理性”、“知性”、“智能”、“意识”,这是一种先定的认知倾向,是发明语言的先决条件。当今的体验哲学与认知语言学的基本观点与这位大学者二百多年前提出的观点基本一致。

语言的体验观也与唯物主义的基本观点吻合,承认存在决定意识、意义。

恩格斯于1892年在《“社会主义从空想到科学的发展”英文版导言》一文中指出:“我们的全部知识是以我们的感官所给予我们的报告为基础。”(《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2卷,1965:343)

列宁(1988:34,39)于1908年在《唯物主义和经验批判主义》中指出:“思维永远不能从自身中,而只能从外部世界中汲取和引出存在的形式”;“唯物主义和自然科学完全一致,认为物质是第一性的东西,意识、思维、感觉是第二性的东西。”

Malinowski于1935年也明确表述过这种观点,他说(参见Halliday & Hasan 1985:7):“所有词汇的所有意义最终是来自身体经验(Ultimately all the meaning Of all words iS derived from bodily experience.)。”

第二代认知科学(王寅2002a)强调心智的体验性,认为人类在对外部世界种种现象的感知体验过程中才逐步形成思维和理性,抽象出认知模型,建立认知结构,获得意义。同时人类还具有创造力和想像力,可形成无限丰富的思想概念和语言表达。Lakoff和Johnson(1999)将体验哲学的基本思想概括为三条基本原则,其中第一条就是:心智的体验性(参见王寅:2002b)。他们(2002:249,245)后来又反复强调了这一原则:“从最深层的意义上来说,心智是体验的,意义是体验的,思维是体验的,这是体验哲学的核心。”

2.身体——空间基础论

说到“体验”,首先要回答两个问题:用什么体验,首先体验什么?回答了这两个问题,也就理解了认知和语言的体验性问题。

我们用什么体验?当然用我们的身体。我们首先体验什么?首先体验的是空间,包括地点、方向、运动等,这两者便是人类概念和语言之始源。人类的认识是基于对自身和空间的理解,沿着由近及远,由具体到抽象,由身体和空间到其他语义域的道路逐步发展起来的。在人类的感知和体验过程中,身体和空间首当其冲,它们是我们形成若干其他概念(包括抽象概念)的主要基础,是人类原始思维的出发点,也是想像力和创造力的根本来源,在形成认知的过程中起着关键作用。

2.1 身体体验

关于身体体验,以下主要从三个方面论述:

(1)人类的主体性 人类作为认知和语言形成的主体,在其形成的整个过程中自然发挥着最为关键的作用,这是不言而喻的。人类的主体性与心理学家所说的“人类中心论”(Anthropocentrism,Anthropocentricism,又叫“自我中心论”:Egocentricity)也有共通之处。人类在对时空的感知和语言的建构过程中发挥着中心作用(参见Clark 1973),人们将自我(ego)置于宇宙的中心,然后以此为参照,形成视角(perspective),确定“上下、前后、左右、高低、近远、中心与边缘”等概念(Miller & Johnson Laird 1976:395)。皮亚杰的研究表明,儿童也是将他自己置于世界的中心。

(2)生理的特殊性 人类有特殊的身体构造和发达的大脑,它们以独特的方式感知着客观世界,从而形成独特的思维和语言能力。很多学者都认为,区别人类与其他动物的依据之一就是人类具有高度的理性,发达的思维,能掌握和使用语言(注:1.有些学者对此有不同看法,认为动物也有理性和语言,这就涉及到如何界定理性和语言的问题,其他动物的理性和语言与人类的有什么不同。Taylor(2002:16)则强调了人类具有在线和下线认知(online and offline cognition)的能力,而动物似乎仅有前者,这与文首提到的语言具有超时空性(displacement)相似。人类在运行下线认知时,就要依靠诸如语言的符号。)

(3)体认的基础性 我们祖先的思维具有“体认”特征,常把基于其上获得的经验作为衡量周围世界的标准,正如古希腊哲学家Protagoras(普罗塔哥拉,约前485—约前410)的著名格言所云:“人是万物的尺度。”表示人体部位的词语极易通过隐喻影射到其他语义域中,如“头”、“腰”、“脚”可用来对应地表示山的部位:山头、山腰、山脚、树头、树腰(树干)、树脚(树根),倘若我们不用这些词语,又该用什么呢?他的这个命题不仅包含了人们常用身体部位来理解和表示其他事物,而且还包含:意义与人的主观认识之间存在密切关系,意义不可能独立于身体之外。

2.2 空间体验

关于体验的对象首先是空间(包括地点、方向、运动等)这一观点,学者们也早有论述。如Bühler 1934年就阐述了地点位置对于人类概念形成具有基础性作用这一观点(参见Pütz & Dirven 1996:330),Lyons(1977:282,719)也持相同看法。

认知语言学家对这一观点给予了高度重视,并由此提出了一系列新观点、新解释。如Gruber于1965年曾指出,空间位置和运动概念可用来解释许多其他语义域。Jackendoff(1983:188,209)在这个假设的基础上进一步提出了“主题关系假设”(TRH,Thematic Relations Hypothesis)理论,认为在事件和状态的语义域中,事件、状态、路径、地点—功能是用来分析空间和运动的子集。因此,概念结构中的所有事件和状态主要是根据空间概念化组织起来的,并且所有的语义场几乎都有类似于空间的组织结构。他举例证明,“所有”、“特征”、“事件”、“状态”、“存在”等语义域是对空间进行概念化的结果。他还认为,人类通过视觉、触觉、动觉等感知能力学会了空间定位,对空间进行概念化,它几乎适用于任何语义域。人类早在语言出现之前就掌握了空问概念化能力,儿童可以先学会几个表示空间的词义,然后通过它们来学会其他语义域。

Lakoff(1987:283)提出的形式空间化假设(SFH)与这一观点相一致,并以其为基础论述了语言中基本句型的形成过程(参见王寅2003)。

Johnson(1987:126)基于人类对空间和运动的经验概括出27个最重要、最具代表性的意象图式,并认为运用它们就能以类推的方式建构出无限的感知、意象、事件等,从而构成我们的经验结构和概念系统,成为我们理解意义、形成推理的基础。

Langacker(1982)认为空间关系、视觉感知在认知和语言形成过程中起着至关紧要的作用,并曾将其语法理论定名为“空间语法”(Space Grammar),试图用一套表示空间关系的图表来对语法作出一个系统和统一的解释,到1987年才将其改为“Cognitive Grammar”(认知语法)。Taylor(2002)出版了Cognitive Grammar一书,对Langacker的认知语法做了较为全面的分析和总结,同时给予了高度评价,认为他的理论在某种意义上已成为主流的一部分(2002:36),并为认知语言学家们广泛接受。他还回答了对认知语法提出的一些质疑。此外,Langacker还基于弹子球模型和舞台模型解释了英语基本句型的建构过程(参见王寅2003)。

Talmy于1988年重点论述了“力量—动态意象图式”(the Image Schema Of Force Dynamics),被认知语言学界视为一大贡献。他(1988)认为:力对物体产生影响(如:移动、克服阻力、越过障碍等)所形成的意象图式,在我们认知和语言的形成过程中起着核心和普遍的作用。后来很多认知语言学家,如Lakoff,Rosch & Mervis,Turner,Langacker,Sweetster,Brugman都接受了这一观点,并对其进行了深入研究。

还有很多认知语言学家运用空间概念来解释词法形成过程,以及语篇分析。他们认为词汇的形成、词法的建构与空间密切相关,很多词缀都来自空间概念(Kastovsky 1996)。语篇可被视为一个概念化了的空间,Mondada(1996)就曾以“How space structures discourse”为题发表论文阐述了这一观点,笔者将另文论述。

2.3 语言例证

对身体(包括身体部位、五种感觉等)和空间(包括地点、方向、运动等)的认识,在我们的概念系统形成过程中占据着不可替代的中心地位,这一点作为体验哲学的基本观点和认知语言学家的共识,是不难理解的。我们通过身体的感知逐步理解了现实空间,形成了一个空间意象图式结构,与此同时也获得了一个内在的空间逻辑,再通过人类的理性思维和想像力,便发展出若干新的概念意义和语言表达。

这一观点可从英语和汉语中找到很多例证,许多原来表示空间的词语(包括介词、副词、动词、名词等)可延伸来表达若干其他语义域。如早就有学者(Anderson 1971;Clark 1973;Givón 1973;Traugott 1982;等)论述过时间表达是空间表达的延伸,即时间是空间的隐喻。Lyons(1977:718)和Jackendoff(1983:189)也都认为:“英语中几乎所有表示空间的介词也可表示时间”;“总的来说,时间介词与表达空间的介词是相同的。”不仅表示空间的介词可用作表示时间的介问,而且许多表示空间的动词也可用在时间概念的表达之中,例如:

同时,我们发现,时间介词短语与地点介词短语一样,常以相同的方式附着在句子上。

汉语中也有类似情况。汉语中原来表示空间关系的“上/下、前/后”,不仅可用来表示“时间域”的概念,还可用来表达许多其它概念(参见王寅2001:324)。例如:汉语的“间”,本来写作“閒”,会意字,表示门有“缝隙”,从门内可以看到月光。后山“缝隙”引申为“隔开”,“离间”;又因缝隙在两侧之间,引申出“中间”之义。后把读jiān(一声)和jiàn(四声)的閒写为“間”,最后简化为“间”。还从空间域引申到时间域,如“晚间”、“夜间”等。

《认知语言学研究丛书》第8卷是由Pütz和Dirven于1996年合编的论文集:The Construal of Space in Language and Thought(《语言和思维中的空间识解》)。书中收集了30篇来自不同国家的认知语言学家的论文,分别从不同角度、不同语言出发,论述了空间是人类形成其他认知域的基础。

人类相同的身体构造和类似的生活空间环境(感知体验虽有差异,但仍有很多共通之处),正是理解不同文化背景下语义结构的基础。

二、词汇化的体验性

人类的认知始于范畴化,概念系统根据范畴组织起来,范畴化是范畴和概念形成的基础,范畴和概念是范畴化的结果。人类自从有了语言,就自然会将范畴化和概念化的结果相对固定于词语表达中,这叫做范畴或概念的词汇化。范畴化具有体验性特征,概念与词语也是基于体验。

同样的身体构造,相似的空间环境,为什么会有不同的概念化结果和语言表达?该如何解释人与人之间、民族与民族之间的差异?其实,体验哲学和认知语言学在强调体验的同时,还强调认知主体的作用。人类有想像力丰富的大脑,有种种认知方式(如隐喻等)和高度的思维能力,在范畴化和概念化的过程中,可从相同角度来认识空间、事体、事件等,也可从不同角度来认识它们的不同特征和不同部分,并对其进行词汇化。下面用5个例子进一步加以说明:

(1)同是一个“地瓜”,在中国不同地区有不同名称,实际上反映着不同的概念化和词汇化的方式:

从出处和产地来命名:地瓜(长在地下),山芋

(来自山地),番薯(出自外地);

从外表的颜色来命名:红薯,白薯,红苕;

从味觉和触觉来命名:甘薯(味觉甘甜),凉薯

(取其触觉);

从外在的形状来命名:豆薯

现将这一现象以图表示如下:

(2)汉语中的“眼镜”这个词,说明了中国人以该事物进行认知时主要抓住了“使用场所”这一个特征,指架在眼睛前的一种镜子。而英民族对其有两种认知方式,其一是侧重其构成材料——glasses,指用两块玻璃做成的物体;另一是侧重其功能——spectacles(词根spect意为“看”),并以其为依据取名。同一个物体,由于概念化的方法不同,产生了不同的认知结果,因而在英汉两种语言中就有了不同的命名思路和结果。

(3)“大钢琴”在汉语和英语中都强调了“体积”(grand piano),而在法语和德语中则运用了动物部位的隐喻来表达,法语:piano àqueue(tail piano),德语:Flügel(wing piano)。

(4)动词的概念化也具有体验性,如动词go概念化和词汇化了“路径”,enter则概念化和词汇化了“路径和目的地”。不及物动词将动作的对象纳入到概念化和词汇化过程中,而及物动词则没有。若将谓项也编码进来,如英语的rain,则句子主语就靠it来表示(参见Jackend off 1983:184),汉语中的动词常常将动作的结果融合进来,参见下文。也就是说,不同的人、不同民族认知事物的角度可能是不一样的,识解(construe)世界的方式会存在差异,这解释了为什么对同样的世界、同样的事件,各民族却可能有不同的概念化方式,有不同的词语表达手段。

(5)Tamly(1985)曾根据对事件框架(这里主要是运动事件框架)的分析论述了动词概念化的问题。他认为动态动词在概念化和词汇化过程中与六个基本意义成分有关,它们是:图形、背景、运动、路径、因果,例如:

如将该句译为法语,则为:

Bleriot

traversa

la manche en avion.

FIGURE

MOTION

 GROUND

 MANNER

  PATH

Talmy(1985)认为,在概念化和词汇化过程中,人们常在动态动词中融入其它意义成分,如英语常把“方式”融入到动态动词中来,法语、西班牙语常把“路径”融入到动态动词中来,而Atsugewei语可把图形融入到动态动词。由于英语的动态动词包含了“方式”这一意义成分,“路径”就需要单独加以突出表达;而法语、西班牙语的动态动词包含了“路径”这一意义成分,“方式”就需要单独突出表达。他还以动态动词含不同意义成分为标准区分出了两大类语言:

(a)动词框架语言(Verb-framed Language):该类语言中的动态动词同时包括motion和path两个意义成分,即一个动态动词不仅表达“运动”,还表达“路径”的框架功能,但用其他成分来单独表示“方式(manner)”,如法语、西班牙语等。

(b)卫星框架语言(Satellite-framed Language):该类语言中的动态动词同时包括“运动”和“方式”,而往往须将“路径”独立出来,用其他成分(如介词等)来单独表示,如英语、德语等。

现将上述例句译为汉语(有两种表达),看看把汉语划归哪一类语言更为合适:

汉语动词“飞”包括“方式”,而不包括“路径”,因此,汉语可划入“卫星框架语言”(Talmy1985;戴浩一2000)。汉语的“过”或“穿过”既代表了路径,也表示了结果。

从上述分析还可见,英语和汉语都依照“figure-motion-path-ground”的概念系统顺序,只是汉语更注重结果,“过了没有”比“飞了没有”更重要。因此“过”是信息的中心点,既代表了路径,也表示了结果。而英语主要是通过动词本身的屈折变化形式来表示时间概念的。可见,汉语更注重“动作—结果”这一认知模式,而且往往多用复合动词来表示,例如“走进”、“产出”、“嫁错”、“杀死”、“救活”等等(参见王寅2001:103),这一认知模式又与“时间顺序原则”相吻合。

Ungerer和Schmid(1996:278)指出:语言中词语所表达的意义,以及如何结合使用,取决于人们对于周围真实世界的感知和范畴化。由于我们在不断地观察这个世界,并在其中起着积极的作用,所以我们深知世界实体的构成,这一感知和体验就反映在语言的本质之中。

三、结语

体验哲学和认知语言学关于语言的体验观,其要点是:概念和意义基于感知体验,而感知体验又是基于人的身体构造(包括具有丰富想像力的大脑),因而人类能用特殊的、一贯的方法来感知客体、他人、空间,以及其间的种种关系。在此基础上,人们通过隐喻等认知策略建构出其他概念(包括抽象概念),从而建构出概念系统,并通过词汇化形成了语言,因此语言具有体验性。这表明,概念和理性不是自治的,不可能有独立于身体的心智能力和意义。这是对二元论的批判。同时,语言的体验观还为语言来源于实践以及语言与人类的概念结构和认知方式密切相关的观点提供了充分证据,这就批判了语言的天赋观和自治观。此外,语言的体验性还表明了语言形式与概念意义之间互为依存,具有大量的象似性,从而对任意第一说提出了质疑(参见许国璋198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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