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历史与“超越”论文

大历史与“超越”论文

大历史与“超越”

孙 岳

(首都师范大学 外国语学院、全球史中心, 北京 100089)

摘 要 :人是物质,甚至作为物质演化的一部分,还可还原到宇宙“大爆炸”以来基本粒子在能流驱动下变得愈发复杂的过程。大历史学者出于对整体叙事的需要,出于历史“科学化”的要求,甚至出于对人类的关怀,为我们描述了万物从无到有、从有又趋于无的终极故事,试图从规模和基础、对整个人类前景的关注、为人类社会在宇宙演化的大背景下定位几个方面尝试超越。但在笔者看来,这只是物质主义的超越,还缺少精神维度的追求。大历史学者虽经“补救”,却依然未能归纳出“人类下一阶段的道德规范”,甚至认为这是根本不可能的。但大历史作为终极超越的“现代创世神话”,却难以阻止人们试图在精神方面尝试超越。笔者还以“石子”设喻,试问:“石子”有意义吗?

关键词 :大历史;超越;现代创世神话;精神维度的追求

记不清从何时起,脑子里总萦绕着这样一个问题:我们如何看待路边的一块石子?是凡间的普通一物?是分子凝聚的力团?还是件“灵通宝玉”?事实上,我们至少有三种进路:考察它的构成与性状,是何年代经由何种途径来到路边,见证了何种历史事件,甚至拷问它缘何未能参与马路建设的核心、成为“有用之才”,这是传统文化社会史的路径;深研它的由来,是何种宇宙洪荒之力塑造了石头的成分和架构,其间与外界有何种“能流”(energy flow)过往,造成石头处于此种而不是他种“金凤花条件”(Goldilocks conditions,即最适宜的条件)[注] 可参阅Fred Spier, Big History and the Future of Humanity , 2nd ed., Chichester, UK: John Wiley & Sons,2015,pp.63-65;孙岳:《大历史与小大历史》,陈恒、洪庆明主编:《世界历史评论》第8辑:《当代史学主流:主题与结构》,上海人民出版社2017年版,第133-134页。笔者认为,所谓“金凤花条件”或“金凤花原理”在此阶段更多还只是一个抽象概念,至于人类可持续生存的“金凤花条件”为何,甚至历史上某个社会、某个阶段的“金凤花条件”具体是什么之类的问题仍有待进一步深入探讨。之下,这是新兴的大历史路径;当然这只是石头的自然史部分,因为石头毕竟非人,但假若石头是人,还须探问它存在成型的意义问题,而这则是目前大历史尚在探索之中的问题:路边的顽石有意义吗?如是,其意义何在?

第一种路径显然更世俗,就石论石,也是大多数研究的指向;而后二者的研究则超出了石头本身,从石头之外用功,以期加深对石头的认识。这也正是大历史叙事的“超越”视角,笔者曾撰文谓之“超越人类看人类”。[注] 孙岳:《超越人类看人类?——“大历史”批判》,《史学理论研究》,2012年第4期,第49-59页。 美国已故史学家斯塔夫里阿诺斯曾自比“一位栖身月球的观察者从整体上对我们所在的球体进行考察,”[注] [美]斯塔夫里阿诺斯著,吴象婴、梁赤民译:《全球通史》,上海社会科学出版社1999年版,第54页。 因此,笔者曾在一篇访谈中悄悄探问大历史是“站在什么角度审视整个历史的?”[注] 孙岳等:《大历史:在宇宙演化中书写世界史》,《光明日报》,2012年3月29日,第11版。 但却未得到明确答复。大历史展现的究竟是怎样的一种“超越”视角?其“超越”架构如何?伴随发展,大历史又得到了哪些回馈并如何试图补救?本文主要结合大历史名家大卫·克里斯蒂安(David Christian)和弗雷德·斯皮尔(Fred Spier)的相关论述和建构对上述问题加以反思。

大历史“超越”的初衷

据大历史创始人大卫·克里斯蒂安称,其“大历史”灵感只是得自1988年麦考里大学就各系学生该使用何种历史学入门教材的一次研讨,当时克里斯蒂安“不假思索”地说:“为什么不能从宇宙的起源讲起呢?”[注] Marnie Hughes-Warrington, “Big History,”Social Evolution &History , Vol.4, No.1 (Mar., 2005), pp.8-9;[美]威廉·H.麦克尼尔:《序》,[美]大卫·克里斯蒂安著,晏可佳等译:《时间地图:大历史导论》,上海社会科学院出版社2007年版,第4页。

这自然是过谦过简之词,但“大历史”(尤其是“大历史学家”)这一称谓确实耐人寻味,甚至其倡导者都感到有些不安:

我最初使用“大历史”这一概念是在20世纪90年代初,当时只感觉这个用词简单、抢眼,省却了许多不必要的赘言。现在回想起来,恐怕这称谓确实有些好大喜功、装腔作势甚至有点儿自命不凡。所以我想明白告诉大家,当初用这个词还是有些迟疑的。现在我一直还在用它是因为过去十几年间用它的人逐渐多起来……何况我想不出更好的词来替代![注] Marnie Hughes-Warrington, “Big History,” Historically Speaking , Vol.4, No.2 (Nov.2002), pp.16-17, 20.

此外,克里斯蒂安从事大历史还有一个个人原因:作为专业史学家,他虽明了治史的专业要求是“在细节中寻见魔鬼”,却又难以克服自身固有的思维特征,即他自称的“天生”(instinct)的“框架式思维者”(framework learner),凡事须放到更大框架背景中才能理解清楚。比如同样面对作为一战爆发导火线的弗朗茨·斐迪南大公遇刺身亡事件,他就要追问:刺杀事件的深层“意义”何在?与民族主义究竟何关?为什么战争会扩展至如此大的规模?人类为何要发动战争呢?动物间也有战争吗?如若不是,又为何不是?[注] Curtis & Bentley, Architects of World History , pp.191-193.

1)建设用地的变化速度最快,1985-2000年和2000-2016年的单一动态度分别达到1.17%和1.96%,远远高于其他土地利用类型;

事实上,克里斯蒂安后来认识到:大历史的兴起是全球化时代史学家对“人生天地间”的堪忧境况给予彻底反思的情怀所致,即要面对环境污染、资源匮乏、人口猛增、文明冲突、体制“失范”、认同迷离等诸多史无前例的挑战。大历史的目标,用克里斯蒂安的话说,是“以统一的跨学科方式”诠释“宇宙、地球、生命和人文的历史”,以帮助“深陷支离破碎、迷失了方向”的现代人重建一部“现代创世神话”,提供一个“普遍坐标”。[注] 克里斯蒂安:《时间地图:大历史导论》,第1-19页。

创新是当前教学的重点,同时也是教学的难点。学生在学习的过程中习惯于进行模仿,因此在出现一种答案的时候学生会下意识的进行学习,而不是同时自己的思考,另辟蹊径,以另一种方式进行问题的解答。教师在数学的教学过程中,应该打破学生的这种惯性,选取合适的“一题多解”的题型,让学生以不同的角度来进行答案的阶段,鼓励学生使用不同的方式来进行解答,从而促进学生思维方式的转变,培养学生的创新精神,加强学生创新力的发展,进而突出学生的主体性地位,促进学生发展。

平塘县稻作区多丘陵山区,有较宽广的河谷地或盆地,阳光充足,水源较为方便,较适于杂草生长,主要草种有鸭舌草、牛毛草、稻稗、异型莎草、矮慈姑、青萍、眼子菜等20余种。实施稻鸭共育项目后,项目区杂草经鸭采食和踩踏,放鸭后40天左右,已基本无杂草,除草效果明显。另外,鸭的活动大大改善了稻田土壤的透气性,减轻了有毒物质的生成和危害,促进水稻根系的生长,从而利于水稻生长发育。

后来,克里斯蒂安又提出“大历史”的问世实为“普世史”(建立在过去一个世纪史学研究及“精密计时革命”基础上的)的回归,[注] David Christian, “The Return of Universal History,” History and Theory , Theme Issue 49 (Dec.2010), pp.16-19.学界出现所谓自然科学的“历史化”和历史的“科学化”,[注] David Christian, “The Return of Universal History,” p.19. 把不同视角和多个尺度、众多学科知识连缀起来,有助世人认清当今世界的深层根源并借此改造人们的历史认知,[注] David Christian, “What is Big History?,” Journal of Big History , Vol.I, No.1 (Fall 2017), pp.4-19.克里斯蒂安的努力得到了美国著名世界史学家威廉·麦克尼尔的高度赞扬,欣赏之余,甚至将自己和儿子(环境史学家约翰·R.麦克尼尔,也称小麦克尼尔)比作施洗者约翰,本是为迎接大卫·克里斯蒂安这位能为世人带来大历史福音的圣徒的。See William H.McNeill, The Pursuit of Truth :A Historian ’s Memoir , Lexington, KY: The University Press of Kentucky, 2005, p.157.后来,小麦克尼尔为此举在文中做了委婉道歉,参见John McNeill, “William H.McNeill: In Memoriam,” Origins (IBHA Newsletter ), Vol.VI, No.8 (Sep.2016), p.7.等等。

由上述可知,大历史的超越实际上只做了一半:它是物质主义的超越,不涉及精神和意义。甚至克里斯蒂安极为热衷的“集体知识”[注] 参阅孙岳:《大历史与小大历史》,第129-130页。 概念也很少言及人的精神超越,也就是不涉及意义问题。试想,结合上面的大历史整体图景,我们尝试对上述“我是谁?我的归属何在?我所属的那个整体又是什么?”三个核心的问题作答,该是怎样呢?会是这样吗?究其本源,人不过是物质和能量在适当条件下纠合而成的一类“怪物”[注] 克里斯蒂安确实在一篇重要文章中称“当今人类”为一“奇怪的物种”(strange species),生活在一个“奇怪的时代”(strange times)。所以说“大历史”其实并不打算规划人类的美好未来。参见David Christian, “From Mapping to Meaning,” in R.Alan Culpepper and Jan G.van der Watt, eds., Creation Stories in Dialogue :The Bible ,Science ,and Folk Traditions ;Radboud Prestige Lectures in New Testament by R .Alan Culpepper , Leiden: Brill Academic Publishers, 2016, pp.35-47, quote on p.35.,人经过进化,具备了不断适应自身生存环境的能力,且在此过程中变得愈发复杂;因为复杂,也愈发脆弱;但人类终究属于地球和宇宙,而毁坏了地球的人类就无异于步入了无边且凄凉的荒野或太空。人类文化能帮助人类自我觉悟吗?

对我个人而言,大历史已成为一种解释自我和周围万事万物得以成型的美妙方式。在大历史中,当今世界的任何问题都能够得到解答,现实世界的方方面面是如何发展至今及其发展的缘由都能够得到解释。……在过去的三十多年间,我一直致力于借助一种理论的视角探讨一种超然的历史概述(detached overview)。这种超然的概述在自然科学界极其普遍……而时至今日,大多数史学家和社会科学家却依然只关注细节,对超然历史概述的缺失全然不顾。因此,我的历史研究属于那种生活在地球上的人类的历史,根本不同于既有的历史叙事。[注] Fred Spier, Big History and the Future of Humanity , p.xi.

(3) 模块数据管理.设备模块是组成设备的基础,在设计过程中充分利用现有模块资源,是降低设计成本,提升模块化效益的保证.为了使设计人员能快速检索并选用合适模块,建立模块库是简单而有效的方法.通过定义模块特征属性参数及模块间约束关系,利用检索规则进行模块检索.

且不管名字是否妥帖,克里斯蒂安正是带着这种最初的认识,与多个学科——天文学、地质学、生物学、人类学、古史学等——专家共同摸爬滚打——几年连续听课、共同研讨,[注] Kenneth R.Curtis and Jerry H.Bentley, eds., Architects of World History :Researching the Global Past , Chichester, UK: John Wiley & Sons, 2014, pp.196-206.直到后来又发现埃里克·蔡森(Eric Chaisson)衡量“不断提升的复杂性”(increasing complexity)的“能率密度”(energy rate density),并将前者作为大历史叙事的核心线索,[注] Curtis & Bentley, Architects of World History , pp.201-202.大历史作为一门课程总算成型了。

而斯皮尔接受的生物化学、文化人类学(尤其是秘鲁的宗教和政治)、社会史等领域的专业训练也就自然成为他研究大历史的得力辅助。

大历史的“超越”架构

上述初衷造就了如下的“超越”架构,即一幅囊括宇宙、地球、生命和人文在内的整体的历史图景,在这个整体图景中,万事万物(当然包括人类)从无到有,从古至今以至人类迄今可知的终极未来,都能找到自己的位置:最初,什么都没有。大约137亿年前,至密至热的原初奇点发生了“大爆炸”,开启了宇宙从无到有的过程。其实,“大爆炸”后最初的一段时间里并没有物质,有的只是能量和辐射;后来,能量转换成物质,并在强力、弱力、电磁力和引力的共同作用下形成了星系、恒星、行星等。此时的万物相当简单,因为组成物质的元素(如氢、氧、碳、铁等)还相对较少,能量的流动使物质能够保持其存在的状态。大约45亿年前,太阳和地球终于诞生了。它们位于银河系的外螺旋臂之一的猎户臂。后来,又过了很久很久,地球上愈来愈多的元素和分子经历了多种组合,其中的一些组合形成膜,渐渐地与外界发生有规律的物质和能量交换,并进行繁殖。这就是最早的生命。生命的历程也是从简单到复杂,直到5.3亿年前的“寒武纪生命大爆发”(Cambrian Explosion),现今在地球上存在或存在过的所有门类动物的早期雏形奇迹般地出现了。约6500万年前恐龙灭绝,哺乳动物兴起,最终为原始人的到来做好了准备。200 000年前智人问世。智人已基本具备人类的特点。大约7万年前,我们的先祖离开了非洲的故园,过上了大范围的迁徙生活。人类起初是通过采集、狩猎谋生,后来又学会了种植、畜牧,发展出了农牧业,建立起了村庄、酋邦、城市、国家和帝国。大约250年前,人类开始大规模使用数十亿年前形成的“化石燃料”,从而驱动了工业革命,很快使全球变成一个“地球村”并步入“全球化”“信息数字时代”。如今,太阳已经步入中年;大约50亿年后,它将耗尽燃料,最终变成一颗红巨星,使海洋全部蒸发,并吞噬地球。从理论上说,人类在地球上还可以生存数百万年的时间。目前,地球上存在过的物种有99%以上都已灭绝。人类若要摆脱灭绝的厄运,就必须在太空中寻找另一个可居住的星球,[注] 克里斯蒂安:《时间地图》,第522页。 也就是说,人类的终极未来在太空。至于整个宇宙的未来我们还不知晓,因为它还在加速膨胀中。

那么,这种大历史叙事的“超越”何在呢?

伴随互联网、数字化技术的迅猛发展,图书馆从纸质文献为主体、馆舍为主要环境的单一形态的传统图书馆发展到以数字化、网络化为主要特征的数字图书馆与传统图书馆并存的复合图书馆时代,形成了全方位、多功能的信息保障体系。图书馆借还书等基础业务由自动化集成管理系统完成,节省了大量的人力;图书馆馆员有条件时刻关注着新思想、新技术的发展,勇于学习应用新技术新手段提升图书馆服务水平,推动图书馆提高工作效率。

显然,这里的超越首先在规模和基础。大历史是将人类史纳入迄今已知的总体自然史之中,不可谓不宏大;且凡有所言,皆须务本,一是以现代自然科学为叙事基础,二是将万有或一切存在均还原至最基本的“物质”和“能量”,甚至对二者进行了不同于物理学界的重新界定:“物质”是“原则上我们人类可触摸到的一切存在”(包括科学测量);“能量”为“能够改变物质属性的一种存在,包括使物质变得更复杂或更简单”。[注] Fred Spier, Big History and the Future of Humanity , pp.45-48.然后觉察到宇宙自“大爆炸”以来伴随上述诸节点呈现一种“复杂性不断提升”(有悖于物理学最基本的热力学第二定律,即混乱度不升反降)的趋势,且可用蔡森的“能率密度”加以测量,于是将此作为大历史叙事的核心线索。[注] Fred Spier, Big History and the Future of Humanity , pp.48-63; David, Christian, “What is Big History?,” pp.8-9; Eric J.Chaisson, “Energy Flows in Low-Entropy Complex Systems,” Entropy , Vol.17, No.12 (Dec.,2015), pp.8007-8018; [美]埃里克·蔡森著,孙岳译:《宇宙演化的终极全球史》,刘新成主编:《全球史评论》第6辑,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13年版,第31-42页。物质和能量在适当的条件(即“金凤花条件”)下便会成就万有的存在。于是就有了斯皮尔反复申说的结论:

在一部较新的教材《大历史:虚无与万物之间》中,上述叙事被分成八个历史节点(threshold),也即通常世界史中的断代,包括宇宙大爆炸、星系的形成和最初化学元素的形成(前三个节点),太阳、太阳系和地球的生成,生命的诞生,人类的出现,农业文明及早期城市、国家的兴起,突入现代。[注] David Christian, Craig Benjamin, and Cynthia Brown, Big History :Between Nothing and Everything , New York: McGraw-Hill, 2013.该书已有中文版,[美]大卫·克里斯蒂安、辛西娅·布朗、克雷格·本杰明著,刘耀辉译:《大历史:虚无与万物之间》,北京联合出版公司2016年版。斯皮尔的《大历史与人类的未来》除了导论和总纲外,也划分出如下时段:大历史宇宙演化;简单形式复杂实体的涌现、人类在宇宙中的邻居;更复杂实体的涌现、地球上的生命;复杂性的拓展、早期人类史:已知最复杂实体的涌现、近期人类史;已知最复杂实体的演进,最后对未来进行展望。[注] 笔者翻译的《大历史与人类的未来》(第二版)即将由中信出版社出版。

毛油含毒物质直接影响食用油的质量安全。所谓的毛油,就是从植物中提取出来的油,并没有经过二次加工,通常都是直接压榨出来的原油。由于毛油中的杂质数量比较多,甚至包含一些影响身体健康的物质,比如一些胶纸或者机械的杂质等,因此毛油的安全性不高,口感体验也不太好。

无论如何,希望本书业已澄清如下论点,即:能在一定的金凤花条件下流过物质是多层次各种复杂实体兴衰成败的基本原理,这一思路不止简单明了地概括了整个大历史观,还有助于澄清人类在不远的将来必须面对的重大问题。[注] Fred Spier, Big History and the Future of Humanity , p.314.

大历史对生物与人类社会的差异做出了颇富“超越”境界的区分。无机物的存在当然无所谓主动适应外在环境或条件的问题,但到了有生命阶段,复杂体兴衰成败的关键就在其是否具备适应环境甚至有意识改变环境的能力。为此,斯皮尔提出了两个有趣的概念,即基因变化(genetic change)和文化变革(cultural change):“在生物界,是基因变化导致行为变化;而在人类,则可以通过改变当前世界的意象实现自身行为的调整。换言之,人类因为有了文化,所以不必再等待自发的基因变化才能使少数幸运者挺过变化了的生存条件,而其余的成员都只能灭绝。人类只需改变自身的行为,而不是他们的基因。”[注] Fred Spier, Big History and the Future of Humanity , p.181.

大历史的超越还体现在对整个人类前景的关注。比如,有关人类的前途,斯皮尔不同意克里斯蒂安有关人类移民外星的预测。斯皮尔称:“大多数人,如果不是全部人类的话,还将继续在地球上求得生存,因为人类似乎还不大可能到太阳系之外进行长距离的太空旅行……总而言之,在我个人看来,即使我们这一物种中有个别成员愿意承担上述风险,但毕竟这一举动耗资太大了,所以大多数人及我们的后代子孙必然还会留在我们的地球家园。”[注] Fred Spier, Big History and the Future of Humanity , pp.311-312.

但斯皮尔似乎就此止步,以为已经完成了大历史的“图示”任务,它最多为人们提供的不过是“GPS定位”服务,其大历史本身并没有内置的目的地或发展方向,[注] Fred Spier, “Big History is not an all-encompassing World View,” Origins (IBHA Newsletter ), Vol.6, No.2 (Feb.2016), p.4.其言下之意是让人自己去选择,自己去定向,而大历史只负责描述科学演化的过程和原理,就像上帝纯然超脱公正客观一样。相比之下,大卫·克里斯蒂安则喜欢称大历史为一部“现代创世神话”。[注] 克里斯蒂安:《时间地图》,第1-19页。 但这显然是一个无神的“神话”,且还会伴随新的科学发现而不断调整。但即使如此,“现代创世神话”还是必要的,因为它是在我们现有的最可靠知识基础之上建构的“大统一的故事”,[注] 克里斯蒂安:《时间地图》,第5页。 是为解决当今人类社会的“定位”和“归属”问题而来的,因为现代人似乎已“迷失”了自我和未来的发展方向(“失范”),而“专注细节”的专业史家根本不会过问“我是谁?我的归属何在?我所属的那个整体又是什么?”[注] 克里斯蒂安:《时间地图》,第2页。 之类的问题,而这些恰恰是现代人迫切需要解答的问题。这可谓大历史的另一层超越内涵。

“超越”的不足与补救

相比之下,弗雷德·斯皮尔治大历史的初衷相对简单:1968年12月阿波罗8号航天壮举的震撼,[注] 美国著名诗人阿齐博尔德·麦克利什(Archibald Macleish)曾为此写下了一篇著名散文,刊登在当年圣诞节《纽约时报》的头版,题为《我们同是地球的乘客,永久冷空中的兄弟》(Archibald MacLeish, “Riders on Earth Together, Brothers in the Eternal Cold,” New York Times , December 25, 1968, p.A1)。1969年1月20日,美国总统理查德·尼克松在就职演说中也提到了“地球乘客”这个意象。及由此而来的对人在宇宙间位置、地位、历程和命运的全方位的执着探索。[注] Fred Spier, Big History and the Future of Humanity ,pp.xi-xvi.前者激发了斯皮尔“对整个人类的深切关怀”(这一点令笔者颇为敬佩),他因此要探问:“人类究竟对自身的生存环境——地球这颗行星——做了些什么?”[注] Fred Spier, Big History and the Future of Humanity , p.xi.他所理解的大历史是“将人类史置于宇宙史大框架下的历史,从宇宙开端一直到当今地球上的全部生命……本书为大历史提供一种崭新的理论视角,不但有助于读者更好地认清历史,而且有助廓清人类在不远的将来即将面对的重大挑战”。[注] Fred Spier, Big History and the Future of Humanity , p.xi.斯皮尔说:

这样对居于宇宙中的人类进行重新界定究竟有多大的价值和启迪呢?[注] 参阅孙岳:《大历史与小大历史》,第142-145页,尤其是第143页注4。 有学者指出,“大历史”不过是基督教普世神学的延续,或一种决定人类史的物质主义叙事,与其说大历史对史学有所贡献,倒不如说它宣示了一种世界观;[注] Allan Megill, “‘Big History’ Old and New: Presuppositions, Limits, Alternatives,” Journal of the Philosophy of History , Vol.9, No.2 (2015), pp.306-326.有学者称,“大多数大历史著作都太过‘唯物’(materialistic),并忽视了道德论题的维度。在我看来,大历史缺少了对人类幸福和不幸的深层次理解,而不思考这一问题就看不清人类的本质和未来的发展方向”;[注] 孙岳、赫拉利:《学者对谈 人类的文明需要新故事支撑》,《新京报》,2017年5月13日,第B05版。 有学者认为“大历史”是“新瓶装旧酒”,[注] 修佳明:《来自“大历史”的冲击》,《新京报》,2016年4月30日,第B05版。 不过是“西方历史学间隔性轮替的一个周期”;[注] 修佳明:《来自“大历史”的冲击》,《新京报》,2016年4月30日,第B05版。 还有学者更直截了当,认为“大历史”叙事实际上剥夺了人的能动性,让人在自然的力量面前根本无所作为。[注] Frank Furedi, “‘Big History’: The Annihilation of Human Agency,” Spiked (online), 24 July 2013, http://www.spiked-online.com/newsite/article/frank_furedi_on_history/13844#.VtMfMvkrLIV (accessed on July 22, 2018).

事实上,克里斯蒂安和斯皮尔都曾试图对此进行补救。克里斯蒂安明确意识到:“所谓科学家只描述宇宙而不关涉意义,这一说法是非常有害的。作为方法论原则,你确实只需描述世界,而不让自己的偏私狭见和信仰妨碍自己的观察。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但这样一来就失去了意义的维度……科学中是有故事的。如果此说不谬的话,科学实际上也在讲故事……科学正如全部的哲学传统一样,是个描述世界的过程。由听故事,你便可确知你自己在时空中所处的位置,类似的描述在所有的起源故事中都不可或缺,所以有很大的影响力,也为人生赋予了意义,因为故事解答了你是谁、你属于哪里的问题,因此很多新的可能性就会呈现在我们眼前。”[注] John Brockman, “A Conversation with David Christian,” EDGE, May 21, 2015, http://edge.org/conversation/david_christian-we-need-a-modern-origin-story-a-big-history (May 22, 2015). 克里斯蒂安甚至为此专门写作了一篇题为《从描述到意义》的论文,[注] David Christian, “From Mapping to Meaning,” pp.35-47. 探讨从科学“滑向”(slip)意义的原理。而斯皮尔更是直面主题,要从大历史中推演道德的起源,[注] [荷] 弗雷德·斯皮尔著,孙岳译:《大历史中的道德问题初探》,《全球史评论》第6辑,第43-62页。 虽然结论很不乐观:“从大历史中根本无法准确推断人类下一阶段的道德规范。”[注] 斯皮尔:《大历史中的道德问题初探》,第59页。

值得一提的是,美国纽约大学的生物与环境学家泰勒·福尔克在其最新的大历史著作《从夸克到文化:人类兴起的缘由》[注] Tyler Volk, Quarks to Culture :How We Came to Be , New York: Columbia University Press, 2017.作者在该书的致谢中将该书奉献给妻子及“所有亲情有爱的同道”(everyone in my metagroup of love),颇得大历史的超越旨趣,参见p.v.中提出了“共创”(combogenesis)的概念,主张“万事万物均乃前一层次诸元素重新组合以创生新层次事物”的过程,其关注点是事物如何伴随时间不断造就“愈加广泛的彼此关联”(increasingly expansive nestedness of things),[注] Tyler Volk, Quarks to Culture , p.x.并依此提出进化的“十二级广序”,从夸克到地缘政治实体。我们不禁期待着这一同时关注到“事物和关联”(things and relations)[注] Tyler Volk, Quarks to Culture , pp.xii-xiii.的框架是否能够衍生出物质演化以外的人类超越的意义问题。

在当今学术界,尤其是在学养较高的学术圈,人们通常把“超越”视作“天真”(naive)或“倒退”(retrograde),声言所谓“超越真理”更被视为摒弃“批判理性”和“学术进步”的举动。在当代文化中,唯有物理意义上的宇宙才是全部的真实。[注] Glenn Hughes, Transcendence and History :The Search for Ultimacy from Ancient Societies to Postmodernity , Columbia, MO: University of Missouri Press, 2003, p.1.但即便如此,我们仍不禁要问:大历史既言“大”,且是一部关乎终极的“现代创世神话”,那宇宙中的一切仅是“物质”“能量”和“不断提升的复杂性”(再加上“金凤花条件”)就能完满界说的吗?难道除此和文化“适应”之外人类就不再有真实的精神追求?难道中国人的“大同理想”和张载的圣贤追求只不过是虚幻而危险的“怀旧”?[注] 孙岳、赫拉利:《学者对谈》,《新京报》,2017年5月13日,第B05版。 且不谈梦想,无爱的人生何曾有意义可寻?

在整个建筑工程中,建筑电气设备的能耗较大,运行成本较高。为了有效节约能源资源,实现资源的合理配置,应有效利用各种节能电器和节能设备。达到资源在各个输出、传送环节降低损耗,为企业减少各项成本的支出。为人们提供更加健康环保、绿色舒适的生存空间,打造和谐美满的绿色家园。推进企业和国家的可持续发展战略有序的进行。

所以笔者对大历史的认识依然是:对居于宇宙的人类,一切历史不过是如下几个核心观念的展开,即知、爱、律、序。知即认识天地人(或自然与人类,包括个体与人类社会),有了知便有了相应的行动和发展方向;爱是人类得以生存、维系的另一主要机制,同时赋予人以生存的意义;律是服从由知所得的规律(law)并培养或贯彻爱的礼仪(ritual);序是维持整体为继的机制,可以是宇宙整体的“熵增”,也可以是人类的“逆熵”而动。[注] 参阅孙岳:《从“大历史”到“中国梦”——全球思想史的遐思》,《史学理论研究》,2015年第2期,第15-18页;孙岳:《“大历史”的旨趣——记第22届国际历史科学大会“大历史”小组会议》,《史学理论研究》,2016年第1期,第139-144页;孙岳:《中文版推荐序》,[美]大卫·克里斯蒂安著,王睿译:《极简人类史——从宇宙大爆炸到21世纪》,中信出版社2016年版,第12-16页;孙岳、赫拉利:《学者对谈》,《新京报》,2017年5月13日,第B05版;Sun Yue, “An Interview with Yuval Noah Harari,” The International Journal for Transformation of Consciousness (India), Vol.3, No.1 (Jun.2017), pp.279-283.在刚刚过去的于美国宾州维拉诺瓦大学举行的第四届大历史大会上,亚洲大历史协会(ABHA)悄然登场,几位发言人的议题分别涉及“大历史框架下的环境伦理”“整体主义的多元互动”“宇宙盛宴:大历史学家的大爆发”等。而笔者发言的题目是:“大历史中有‘爱’吗?”可谓是朝大历史超越意义维度的迈进。事实上,亚洲大历史协会的基本主张之一正是对意义和价值的深入探寻。

路边的石子固然没有意识,是人的存在和认知赋予了石子以意义,以至灵动起来,觉察到自己在宇宙间的位置,甚至意识到自身在其间可能发挥的作用。其实所谓“超越”,就大历史而言,不过是赋予石子以意义,虽然赋予者也不过是一枚石子。

The Para -Transcendence of Big History

SUN Yue

(School of Foreign Languages ,Global History Center ,Capital Normal University ,Beijing , 100089, China )

Abstract :Man as evolving matter can be traced all the way back to the earliest elementary particles, displaying a process of increasing complexity driven by the flows of energy initiated by the “Big Bang”. Such is the gist of a totalistic picture of everything painted by big historians, as they try to show concern for humanity in a cosmic evolution context, from nothing to everything, and to nothing again. So, even as they may wish to transcend, they do it half-heartedly, with little room for non-materialistic or human spiritual pursuit, to the point of denying any such possibilities. But since big history is keen on ultimate issues and speaks the language of a “modern creation myth,” it is only reasonable for us to entertain the idea of obtaining the best of being human; for if humans are reduced to atomistic beings or equated to pebbles on roadsides, they are really hard-pressed in their pursuit of a meaningful existence, be they learning collectively or in whatever increasingly complex “Goldilocks conditions”.

Key words : Big History; para-transcendence; modern creation myth; spiritual pursuit

收稿日期 :2018-10-09

作者简介 :孙岳,首都师范大学外国语学院及全球史中心教授,研究方向为文化翻译与大历史。

责任编辑 :宋 鸥

标签:;  ;  ;  ;  ;  ;  

大历史与“超越”论文
下载Doc文档

猜你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