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颜元与孔炎乐芳_存天理灭人欲论文

论颜元与孔炎乐芳_存天理灭人欲论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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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图分类号:B249.5文献标识码:A 文章编号:1000-9639(2009)04-0162-07

在对宋明理学的批判上,清初最激烈的是颜元。如梁启超所说:“有清一代学术,初期为程朱陆王之争,次期为汉宋之争,末期为新旧之争。其间有人焉举朱陆汉宋诸派所凭借着一切摧陷廓清之,对于二千年来思想界,为极猛烈极诚挚的大革命运动。其所树的旗号为‘复古’,而其精神纯为‘现代的’。其人为谁?曰颜习斋及其门人李恕谷。”① 颜元对宋明理学的批判达到“摧陷廓清”的程度,给人以“极猛烈的大革命运动”的感受,是同他青年时期迷恋陆王心学与程朱理学相关的。他迷恋于陆王心学的时期,是24岁至26岁;而笃信程朱理学的时间长达8年,从26岁到34岁。一个人大凡对以前沉浸过的对象,一旦不再相信时,其批判的力度就愈烈。颜元激烈批判的结果,是独树一帜以事功为宗旨的颜学的面世;再经其学生李塨的大力弘扬,使颜李学派在清代学术界风光无限②。但是,学术界对颜元迷恋于宋明理学的具体内容,很少论及。近阅《颜元集》,始知颜元迷恋最深的是理学家所追求的“孔颜乐处”。“孔颜乐处”、天人合一、存理灭欲是程朱理学三大命题,其间有着内在的联系。对颜元希求“孔颜乐处”的揭示,有助于深入了解颜元思想的演变过程。

《颜习斋先生年谱》26岁条载:“得《性理大全》观之,知周、程、张、朱学旨,屹然以道自任,期于主静存诚,虽躬稼胼胝,必乘闲静坐。人群讥笑之,不恤也。”③ 次年始交程朱学者刁包,颜元遂专主程朱理学。在从事农业生产的空余时间,颜元不放过“静坐”,目的是什么?他30岁所作的《柳下坐记》,说明动因是为了体验理学家所希冀的精神境界——“孔颜乐处”:

至柳下铺褐坐息。仰目青天,和风泠然,白云聚散。遂朗吟“云淡风轻”之句,不觉心泰神逸。覆空载厚,若天地与我外更无一物事。微闭眸观之,浓叶蔽日,如绿罗裹宝珠,光耀在隐露间。苍蝇绕飞,闻其声不见其形,如跻虞廷,听《九韶》奏也。胸中不觉空焉洞焉,怡焉畅焉,莫可状喻。孔子曲肱疏水,颜子箪瓢陋巷,当日不知作何心景,自谓今日或庶几矣。昔从大父牧畜池边,同惟一高歌太和峰,曾咀此味,而已数载之不复,何幸又睹吾性本体乎!彼世之好色好货、好名好利,营营自隔小者,岂知当下自有如许乾坤耶!彼世之嗜碁酒字画,木石花草,玩物丧志者,岂知目前自有无穷清赏耶!④

对《柳下坐记》这篇短文,研究颜学的人一般都是不引用的。恰恰是它,最直接、具体地说明了颜元是如何迷恋程朱理学的。1664年夏至前几天,颜元带着仆人,牵着驮着麦子的驴子。在仆人堆麦的时候,他坐在柳树下静坐。抬头看青天,和风吹来微有凉意,白云时聚时散,于是朗吟二程的哲理诗,心泰神逸,顿生天人合一、万物一体的感受。眼睛微闭看周围环境,浓叶蔽日,如同绿色的衣服里裹着宝珠,光芒时隐时露。苍蝇飞来飞去,只闻其声不见其形。自己好像置身于舜之朝中,听着《九韶》这一美妙的乐曲在演奏。愉悦、畅快的心情,无法用语言来表达。孔子曲肱疏水之乐,颜子箪瓢陋巷之乐,他们那个时刻的心境是难以知晓了,不过颜元以为今日之快乐或许与“孔颜乐处”很接近了。这是在追求一种神秘的直觉,是体会他人无法得知的心理体验。为寻求这种快乐,在农活空隙时也要“静坐”一会,旁人的讥笑置若罔闻。几年之前,曾经有过“孔颜乐处”的体验,现今有幸体认到“吾性本体”。世人对货色名利的追求,是钻入狭小的圈子里,岂知还有这样的精神世界!世人嗜好棋酒书画、花草木石,是玩物丧志,岂知当前还这样的清高境界!颜元把对“孔颜乐处”的追求,拾到对“性本体”的认识上,是一种至高无上的精神境界。至此,得对“孔颜乐处”及其历史影响作一回溯。

先交代“孔颜乐处”的出处。“孔子曲肱疏水”见于《论语·述而》。孔子以为,求富贵,去贫贱,是对自身利益的正当欲求,如“不以其道得之”,则“不处”、“不去”(《论语·里仁》)。孔子强调求富去贫的实现,以是否符合正道(义)为前提,并断言“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如符合正道,则吃粗粮、喝冷水。弯着胳膊当枕头,“乐亦在其中矣”(《论语·述而》)。到了以“道”为乐,“道”才会在人身上生根,此时人与“道”无有间隔。这样的快乐是精神享受,此时的内心世界,是安和而充实、自得的世界。所以孔子以及以后的儒家,都重视一个“乐”字。

“颜子箪瓢陋巷”见于《论语·雍也》:“贤哉,回也!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孔子在众多弟子中惟独对颜回有过不违仁德的颂扬,而其他弟子只是偶尔想及仁德罢了。颜回处于“箪瓢陋巷”之困境中,不忘安贫乐道。此赞语对颜回精神境界的颂扬,开启了后世人们向往安贫乐道的肇端。宋代理学家自周敦颐开始,中经二程、朱熹,一直到王阳明,都以寻求“孔颜乐处”作为自身内心世界充实的理想境界。

现在论及二程对颜元的影响了。颜元寻求“孔颜乐处”的目的,是为了体验到“天人合一”的境界。《柳下坐记》是颜元直接受理学影响的明证。文中的“云淡风轻”,见于二程所作的《偶成》一诗。全诗为四句:

云淡风轻近午天,望花随柳过前川。

旁人不识予心乐,将谓偷闲学少年。⑤

全诗突出的是“予心乐”,旁人全然不知。颜元吟诵二程的哲理诗,油然而生“怡焉畅焉”的感受,是他精神上乐趣的所在。此一乐趣实出自天人合一、万物一体的境界:“天地与我外更无一物事。”颜元在柳树下所体悟到的天人合一境界,与二程另一首诗的《秋日偶成》相关:

闲来无事不从容,睡觉东窗日已红。

万事静观皆自得,四时佳兴与人同。

道通天地有形外,思入风云变态中。

富贵不淫贫贱乐,男儿到此自豪雄。⑥

二程这两首诗都提到“乐”。二程感受到的“乐”,一是“安贫乐道”之“乐”,即“富贵不淫贫贱乐”;一是天人合一之“乐”,“乐”在于与人同(“四时佳兴与人同”)、与物同(“万物静观皆自得”),甚至与无限的宇宙同(“道通天地有形外,思入风云变态中”)。理学家的这些诗句,都是希求在自然世界中比拟人生间的精神境界。颜元体验到“天地与我外更无一物事”的快乐,就是理学家常爱讲的“孔颜乐处”,即天人合一、万物同体的精神境界。

理学家为何要寻求“孔颜乐处”呢?因为他们心灵深处有着圣人崇拜的情结,他们要学做孔子、颜回这样的圣贤。孔、颜等圣贤去世了,但二程以为,可从圣贤遗留下来的语言文字中,把握住他们的“气象”。圣贤的人格世界虽是内心的事,但也必然表现于外,使接触到的人感到一种气氛。这种气氛,二程称之为“气象”:

学者不学圣人则已,欲学之,须是熟玩圣人气象,不可止于名上理会。如是,只是讲论文字。⑦凡看文字,非只是要理会语言,要识得圣贤气象。⑧

只是“讲论文字”、“理会语言”,那是皮相之谈,重要的是通过语言、文字去“熟玩圣人气象”。“气象”是人的精神境界所表现于外的,是别人可以感觉到的,用理学家的话来说叫“体认”。朱熹继承了二程的主张,花了很大精力编纂二程的著作,就是现在经常引用的《二程遗书》与《程氏外书》。他与二程一样,强调通过言语来体认先贤的“风范气象”:“若言论风旨,则诵其诗,读其书,字字而订之,句句而议之,非惟求以得其所言之深旨,将并与其风范气象得之矣。”⑨ 朱熹之意很明白,对二程这样的先贤,不能只知道其学术宗旨就完事,更重要的是体认他们的精神境界。由体认而得到的感觉是快乐,就是“孔颜乐处”的“乐”。这也是颜元在柳树下体悟到的、心灵深处的快乐。

这里涉及到理学开山祖周敦颐。二程自述云:“昔受学于周茂叔,每令寻颜子、仲尼乐处,所乐何事。”⑩ 周敦颐以为学做圣人要旨在于“无欲”(11)。“无欲”能使人心处于虚静、明通的地步,进入“常泰无不足,而铢视轩冕,尘视金玉”的人格境界(12)。周敦颐视轩冕之贵、金玉之富,犹如铢尘一样的轻微,认为颜回便是这样的楷模。颜子能安心于箪瓢陋巷之中,乃因为:“富贵,人所爱也。颜子不爱不求,而乐乎贫者,独何心哉?”(13) 颜子不为外在物欲所移,别人为困苦所忧愁,但颜子却其心泰然,不改安贫乐道的心境。在周敦颐看来,颜回可以称为亚圣。周敦颐指使二程“每令寻颜子、仲尼乐处,所乐何事”,是要二程在“存理灭欲”下功夫。分析至此,不难发觉,“孔颜乐处”、“天人合一”与“存理灭欲”作为理学的三大精神支柱,相互间有着密切的关系。“孔颜乐处”是下手处,“天人合一”为中介环节,“存理灭欲”系所达目标。自周敦颐至二程再到颜元,他们希求的“乐”,实是指心中无一丝欲望的禁欲式的快乐。

现在回应到颜元身上。与二程一样,圣人情结在颜元身上是一直存在的。他希求“孔颜乐处”的归宿就是“存天理灭人欲”:

颜子箪瓢陋巷乐,不箪瓢陋巷亦乐,是何如乐,正宜理会。(14)

私欲不乘,如天清地宁,风、日也乐,草、木也乐,星月、人物亦无不乐。(15)

天理胜则精神清明,人欲炽则意思昏浊。此理甚明,而人每舍清明而甘昏浊,暴弃孰甚!(16)

颜元追求的“乐”,是同程朱理学的“存理灭欲”主张相关的。“人物亦无不乐”是以“私欲不乘”为前提的。“天理”与“人欲”在人的脑海里不容并存,这是程朱理学“存理灭欲”说的翻版。颜元不仅这样说,而且像程朱那样身体力行,下了很大的工夫。《颜习斋先生年谱》32岁条记:“定日记每时勘心:纯在则○,纯不在则╳。”(17)“纯在”,指心中充满了与“天理”相符而无一毫人欲的想法;“纯不在”,心中杂念丛生多的是人欲。以往做过相似工夫并留下记载的当数王阳明的学生黄绾了。黄绾经常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罚跪自击,用红黑点的办法以观成效。凡一念出于“天理”的,以红笔点在写有“天理”的牌子上;凡一念出于“人欲”的,以黑笔点在写有“人欲”的牌子上。以红黑的多寡,观察自身在“天理”与“人欲”方面何者为优(18)。迷恋阳明心学的黄绾以红黑为符号,颜元则以“○、╳”为标记,形式基本相似,都是察看自身在“天理”与“人欲”方面何者居优,以达到禁欲主义的目的。令人兴趣盎然的是,黄绾与颜元起先均是理学的信徒,后均背道而驰并对之进行批判。黄绾是先程朱后陆王,颜元是先陆王后程朱。黄绾对其师王阳明“致良知”说有激烈的指责,而颜元对陆王、程朱作了全面的清荡,断言都是“以学术杀人”(19)。颜元对程朱理学狂热信奉,忠实卫护,在《王学质疑跋》有较为详细的追述:

至二十六岁得《性理大全》见周、程、张、朱语录,幡然改志,以为较陆王二子尤纯粹切实,又是孔孟后身也。进退起居、吉凶宾嘉,必奉《文公家礼》为矱,奉《小学》、《近思录》等书如孔子经文。人或有一言疑论诸先生者,仇然力辨,如詈父母。元虽不敏,一若于程朱诸子稍有得者,由甲辰(30岁)至戊申(34岁)日记中,俱可按也。(20)

颜元“每时勘心”的“日记”今已不存,但从他31岁时反省之事来看,属“妄”字一类的皆与╳挂勾。“自勘为学,调理性情甚难,定每静坐,以十四事自省:心无妄思欤?口无妄言欤?耳无妄听欤?目无妄视欤?足无妄走欤?坐如尸欤?立如齐欤?事亲爱而敬欤?居家和而有礼欤?启蒙严而宽欤?与人平而正欤?对妻子如严宾欤?读书如对圣贤欤?写字端正欤?”(21) 反省自勘的范围相当广泛,说明颜元用功之勤。从主体内心的自我观照看,颜元对程朱理学的笃信精神已充分显现。

颜元是依程朱的修养方法去静坐的。他究竟用什么办法来修养,对此时贤们丝毫未曾讲及。好在《颜习斋先生年谱》32岁条有记载:“四月,思学者自之患,在于以能言者为已得。勘静坐心有所驰,目便劲阖,忽忘则又睁开,必是‘主一无适’,睫毛间乃得不即不离之妙。”(22)“主一无适”源自程颢:“主一之谓敬”,“无适谓之一”(23)。“无适”是说,人的思想与行为,不应与“人欲”相适;“主一”即坚守“天理”的内在工夫。有许多材料可以证实,颜元修养的目标是“存理灭欲”:

虽天理澌微,而必欲光大之……虽人欲昌炽,而必欲抑绝之。(24)

谓诸生曰:“制欲为吾儒第一功夫,明伦为吾儒第一关节。”(25)

夫人目之于色,耳之于声,口之于味,四肢之于安佚,皆欲也,须是强制他。若一任之,将无所不至哉!(26)

这当为颜元相信程朱理学时的言论。二程的修养论,不是要人们去探索客观世界的规律性知识,而是为了唤醒人们心中的“天理”。凡与“天理”不相适应的“妄”思、“妄”行,均是应该去掉的“人欲”。如事亲不爱敬、对妻子不像严宾、读书没有如面对圣贤的感觉、字写得不端正等皆为“妄”的范围。这包括二个方面:一是与伦理相关,为子女对父母和丈夫对妻子的态度;二是有关学习的,为读书写字时的心态。颜元静坐时想到的,在思、言、听、视、走、坐、立等方面的“妄”,内容更为宽泛。从心理学的角度看,一个人静坐观心,用力既久,又没进入睡眠状态,必定会产生许多想法来。这些想法,有的是对以往经历的回忆,有的是对美好未来的憧憬,有的是梦幻般的想像……总之,这使人的内心处于一种空灵、虚幻、玄妙的境界。程朱理学家所主张的静坐悟道,大都类此。颜元57岁时所作的自我反省是很能说明问题的:“暑月披棉驮麦,贫且劳矣,犹能自娱,不谓之穷。措大微长不可,然即生许多妄想,为如许大言。尝论宋儒之学,如吹猪膀胱,以渺小为虚大。追录之,自惩自勉也。……所谓‘主一无适’、‘洒落诚明’者,皆此也,是指鹿为马矣。”(27) 感觉与幻觉不一样。静坐所得到的幻觉为一种不正常的心理,和对客观事物的认识相去甚远。“以渺小为虚大”、“指鹿为马”,是颜元醒悟之后的想法。

颜元反叛程朱理学是从34岁居养祖母丧时开始的。当时的丧葬习俗上,非朱熹之《家礼》是不敢行事的。颜元遵朱熹《家礼》服丧,疏食少饮,几乎病饿致死。这使他对理学产生了怀疑,于是幡然醒悟,走出理学藩篱而自成一家。35岁时,著《存性篇》,作性图9幅,对理学的人性论作了批判。38岁时,“著《存学编》,申明尧、舜、周、孔三事、六府、六德、六行、六艺之道,大旨明道不在章句,而期如孔门博文约礼,身实学之,实习之,毕生不懈者。”(28) 至此,以“实”、“习”、“动”为核心的颜元事功之学的框架基本成形。此后,颜元究心于“实”而归宿于“动”,极斥宋儒静坐读书、存心养性的风气,并深有感触地说:“宋人好言习静,吾今以为今日正当习动耳!”(29) 48岁时,与李塨、王介祺讨论“习行经济”之学,作《唤迷途》,以期唤醒僧道、世间愚民、惑于释氏之儒从迷途中走出来,归还到儒家人伦的正途上去。故后又改名《存人编》。

思想家的观念演变,不是直线式的那么简单,说转向就与前面信仰过的学说完全断开,再也没有丝毫纠葛。颜元57岁以前,留恋于程朱理学的意思是很明显的,只是在57岁后才完全决裂:

予末南游时,尚有将就程朱,附之圣门支派之意。自一南游,见人人禅子,家家虚文,直是孔门敌对,必破一分程朱,方入一分孔孟,以为孔孟、程朱判然两途,不愿作道统中乡愿矣。(30)

《年谱》35岁条的记载显示了这方面的痕迹:“定自力常功:日习数,存理去欲。”(31) 在没有标明年代的《颜习斋先生言行录》中,屡屡有认同理学禁欲主义的言论:“若用十分心力,时时往天理上做,则人欲何自生哉?”(32) “理念胜则心清明,心清明,天地草木无不在目,则天地物我总是一般;欲念胜则心昏惑,心昏惑,则眼前一物不见,不惟天地鸟兽与我隔绝,虽一耳目手足皆非我有。”(33) “念念向天理上想,心上达也;事事向天理上做,身上达也。……制欲之法,明以辨之,刚以断之。”(34) “天理胜则精神清明,人欲炽则意思昏浊。此理甚明,而人每舍清明而甘昏浊,暴弃孰甚!”(35) 这些话有四个方面的内容:(1)强调人的念头与行动,应当集注于“天理”上;(2)集注在“天理”上,能收到精神清明的效果,而“人欲”旺盛则使人昏昏然;(3)人们弃“天理”而从“人欲”,这在颜元看来是自暴自弃;(4)克制欲望的方法,是明辨与果断。这里程朱的印痕是明显的。如制欲之法在于刚,就是从程颢那里来的:“有欲则不刚,刚者不屈于欲。”(36) 颜元与理学家一样,以为“人欲”与“天理”在人身上是不能并存的,其间有着你死我活的斗争。禁欲主义在颜元57岁前,是留下了一定烙印的。如同一个人在很长时期中,靠了一片果林而生存,这片果林给予他生命以极强的支撑力,后来因故改干别的行业了,但对这片果林掉下来的枝叶,必定怀有恋恋不舍之情。57岁时颜元尚留恋于程朱理学,其后则与程朱理学彻底决裂了。“必破一分程朱,方人一分孔孟”,即此种决心的体现,也是自成一家、颜学问世的标志。

颜元努力体认“孔颜乐处”,以为通过“天人合一”境界的幻现,将最终去掉与追求客观事物相在的感性欲望。那么,对禁欲主义应该如何理解呢?

禁欲主义是中世纪占有统治地位的一种学说,是一种要求人们在一定程度和范围内,克制欲望、放弃物质享受以达到宗教理想、道德完善与社会目的的学说与生活方式。婆罗门教、佛教、基督教等教派,都提倡禁欲主义,禁欲的手法和目的各有不同,但均属宗教禁欲主义。程朱理学与陆王心学,在许多问题上有争议,但在存理灭欲上并无二致。他们的学说,可归入道德禁欲主义的范围,其对道德自我完善的要求甚至达到了漠视人的生存欲望的地步。理学家有个共同的特点,就是不讲人性和情欲、私利之间的血肉联系,视两者为水火不相容的对立物。

人的欲望,是人对物质利益或精神生活的一种渴求。欲望是人性的一个体现,不同时代,不同阶层,甚至每一个人在不同的期间和场合,都会有不同的感受与认识。在有阶级、阶层或集团的社会里,一些人的欲望可以得到最大限度的满足,另一些人的欲望则被限制在非常狭小的范围里。禁欲主义早在老子那里已见端倪,但真正形成强有力的社会思潮,有较为精致的理论为之论证,是在两宋期间。倡导最力者是二程和朱熹。程朱理学以抽象的思辨,把封建等级制度的伦常秩序形而上地建构为“天理”,然后又把“天理”上升为君临天地、人类社会的绝对真理。程朱把“天理”当作人们不可违抗的天命,无非是要说明现存的社会秩序是合理的。民众追求改善生存条件的物质欲望,是与此秩序相对抗的,即“肆欲者乱常”(37)。尽管朱熹以为,渴饮饥食这样的生理要求应当满足,但对民众物质生活改善的要求,朱熹看作是任私用意。按照道德禁欲主义的要求,人们应该时刻压抑自身的欲望,尤其是改善生存条件的欲望。与南宋农民起义史实相比照,程朱理学的道德禁欲主义,是针对劳动人民要求改善生存条件的要求而发的(38)。

颜元是一位农民出身的哲学家,长期务农的经历使他的学说带有浓重的经验主义色彩。不过他从“孔颜乐处”与禁欲主义的泥坑中走出来,确实是令人敬佩的。57岁他南游中州(今河南)时,看到了许多地方“人人禅子,家家虚文”的现象。58岁时,立下“必破”程朱的决心。颜元背叛程朱理学后,对人的欲望是肯定的:“故男女者,人之大欲,亦人之真情至性也。”(39) 更值得注意的是,他对理学的贞节观是全盘否定的。程颐的“饿死事小,失节事大”的贞节观,是片面要求女性抑制自己的生存欲望,以实现对男性“从一而终”的依附人格。这在清初已成为一种社会性习俗。如方苞所言:“‘饿死事小,换节事大’之言,则村农市儿皆耳熟焉。自是以后,为男子者,率以妇人之失节为羞而憎且贱之。”(40) 颜元以为,男女之间的情欲既为人的“真情至性”,就不能为了理学家所谓的道德要求,去牺牲人的男女之欲。颜元以为,贞操的保持不是女性单方面的义务,而是男女双方本应恪守的义务。“世俗但知妇女之污为失身,为辱父母,而不知男子或污,其失身辱亲一也。”(41) 这是具有近代因素的平等意识,非常值得重视。因为视贞节为男女双方各自应该遵守责任之主张,在五四新文化运动期间才为胡适、鲁迅等人公开提倡(42)。

颜元以不作“乡愿”的精神,公然揭起破程朱理学的旗帜,是需要极大勇气的。当时康熙皇帝以政治力量提倡程朱理学,程朱派学者的气焰正高。友人王养粹对颜元说过这样的话:

程朱何可倒戈,试看今日,气运是谁主持?家读其书,取士立教,致君临民,皆是也。(43)

王养粹讲的是大实话,那时颜元55岁。话虽简单但内容却丰富。当时人们竞相争读程朱的著作,因为程朱理学已是社会公认的教育内容。造成如此的社会风气,原因有两个:人才选拔的标准是程朱理学;统治者用以巩固统治的理论工具也是程朱理学。“取士立教”,讲人才选拔制度。就通常情况而言,这一制度既是社会风气的标志,也是政治秩序的象征。明代中后叶形成的八股文取士制度后,到清初达到盛极一时。八股文要代圣贤立言。题目是圣贤的话,作文者要站在圣贤的立场,把题目的那段话详加阐发,说上千万句圣贤没有说过的话。明清两代,士人要写出符合圣贤的话来,其所依据的标准,就是二程、朱熹等人对儒家经典的注释。八股文做得好,便是士人踏上仕途的惟一捷径。成书于雍正年间的《儒林外史》,就是“取士立教”形象性的描绘。“致君临民”讲程朱理学已成为官方的意识形态。其作为“致君临民”的手段,决非康熙一时冲动之故,而是他反复阅读、比较古今不同的学术流派后得出的(44)。

明白了以上的社会文化背景,可知颜元面临压力之沉重。他要面对业已形成风气的社会习俗、官方所确定的人才选拔制度,以及作为统治手段意识形态相对抗,但依然无所畏惧,力辟程朱,老而弥坚。他对当时的情况是很清楚的:

今何时哉!普地昏梦,不归程、朱,则归陆、王,而别出一派与之抗衡翻案乎!(45)

这是他南游历时8个月、行程二千余里后得出的结论。“所见如张起庵师弟,孙徵君、周铁邱、云骨子诸翁之门人,所闻如耿逸庵、李中孚、俞春山,大抵皆宋人之学”,颜元与这些学者展开了激烈的论辩,结果并不理想,不能“辩开一分宋学”。颜元不遗余力地进行学术上的辩驳,为的是昌明“圣道”、利济“苍生”:“仆尝有言,训诂、清谈、禅宗、乡愿,有一皆足以惑世诬民,而宋人兼之,乌得不晦圣道,误苍生至此也!”(46) 颜元对自己“别出一派”以抗衡程朱理学,会危及个人生命的后果早已置之度外,这在他40岁时(1674年)致陆世仪的书信中有所表明(47)。

“别出一派”,就是对整个清代学术产生莫大影响的颜学之产生。以明清之际启蒙学者而言,黄宗羲因师承关系,于阳明心学终生萦怀而难以排遣;王夫之、顾炎武二人,则较多地留恋于程朱理学无以自拔。就通常情况言,一个人对原先崇奉的对象入之愈深而一旦幡然觉悟后,其对这一对象的批判也就愈加激烈、愈有力度。因为其对以往痴迷对象的弊端,了解得比一般人要深刻得多,故批判的矛头有着目标明确、一针见血的效果。这是全面彻底清算理学在清初非颜元莫属的缘由了,也是梁启超所言“一切摧陷廓清之”。廓清宋明理学的同时,就是令人耳目一新的颜学的出现,其间有着必然的内在联系。

收稿日期:2009-02-12

注释:

① 梁启超:《梁启超论清学史二种》,朱维铮校注,上海:复旦大学出版社,1985年,第215页。

② 张伯行《正谊堂文集》卷9《论学》云:“艾东乡曰:‘李卓吾书一字一句皆可杀人。’今习斋之说,亦可以杀人也。而四方响和者,方靡靡之然不知所止,可慨也无!”张伯行是反对者中最激烈的,他把颜元比作李贽。加入这一行列的还有方苞、程晋芳等人。礼赞者有邵廷采、万斯同、袁枚、戴望、谭献等人,受颜学影响的有程廷祚、吴敬梓、戴震等人。关于这方面内容,当另文详述。

③ 颜元:《颜习斋先生年谱》,《颜元集》,北京:中华书局,1987年,第713页。

④ 《颜元集》第421-422页。

⑤ 《程氏文集》卷3,《二程集》,北京:中华书局,1981年,第476页。

⑥ 《程氏文集》卷3,《二程集》第482页。

⑦ 《程氏外书》卷10,《二程集》第404页。

⑧ 《二程遗书》卷22上,《二程集》第284页。朱熹有“得言”与“得心”之别的主张:“而今假令亲见圣人说话,尽传得圣人之言不差一字,若不得圣人之心,依旧差了,何况犹不得其言?若能得圣人之心,则虽言语各别,不害其为同。”(《朱子语类》卷93,北京:中华书局,1986年,第2356页)

⑨ 《朱子语类》卷93,第2361页。

⑩ 《二程遗书》卷2上,《二程集》第16页。

(11) 《通书·圣学》,《周敦颐集》,北京:中华书局,1990年,第29页。

(12) 《通书·圣学》,《周敦颐集》第38页。

(13) 《通书·颜子》,《周敦颐集》第31页。

(14)(15)(16) 《颜习斋先生言行录》,《颜元集》第623,636,688页。

(17) 《颜元集》第723页。55岁时更有所发展,见《颜元集》第763页。

(18) 黄绾:《明道编》卷2,北京:中华书局,1959年。黄绾(1477—1551),浙江台州人。明武宗正德五年(1510),任后军都事,在北京和王阳明相见。此后,他与王阳明、湛若水成为挚友。这是他由信程朱之学转向信阳明心学的开始。之后两人不断有书信往来。嘉靖元年(1522),在余姚听王阳明讲“致良知”说。以为圣学在是,称王阳明为师,自称门弟子。后擢为光禄卿,在朝中为王阳明说过些好话。到晚年,任礼部待郎,并不再信阳明心学了,贬之为禅学。著作仅存《明道编》行世。

(19) 详见朱义禄:《从“以学术杀人”到“以理杀人”》,《东方论坛》2006年第1期。

(20) 《习斋记余》卷6,《颜元集》第496-497页。

(21) 《颜习斋先生年谱》,《颜元集》第722页。颜元的日记今已不存,但从《李塨年谱》卷1所辑录的、长达1800字的《谷日燕记》来看,篇幅是相当大的(《李塨年谱》,北京:中华书局,1988年,第15-18页)。

(22) 《颜习斋先生年谱》,《颜元集》第723页。

(23) 《粹言·论道篇》,《二程集》第1173页。

(24)(25)(26)(32)(33)(34)(35) 《颜习斋先生言行录》,《颜元集》第682,644,683,624,645,675,688页。

(27)(28)(29)(30)(31) 《颜习斋先生年谱》,《颜元集》第717-718,737,750,774,730页。

(36) 《粹言·论学篇》,《二程集》第1199页。

(37) 《遗书》卷25,《二程集》第319页。

(38) 参见邱汉生:《四书集注简论》,北京: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80年,第76-77页。

(39) 《存人编》卷1,《颜元集》第124页。

(40) 方苞:《岩镇曹氏女妇贞烈传序》,《方苞集》;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3年,第105页。

(41) 《颜习斋先生言行录》卷下,《颜元集》第644页。

(42) 胡适:“贞操是男女相持的一种态度,乃是双方交互的道德,不是偏于女子一方面的。”参见《贞操问题》,《新青年》5卷1号,1917年7月15日。鲁迅:“既然平等,男女便者有一律应守的。男子决不能将男子不守的事,向女子特别要求。”参见《我之节烈观》,《新青年》5卷2号,1918年8月15日。

(43) 《颜习斋先生年谱》,《颜元集》第764页。

(44) 参见朱义禄:《逝去的启蒙——明清启蒙学者的文化心态》,郑州:河南人民出版社,1995年,第113页。

(45) 《习斋记余》卷3,《颜元集》第439页。

(46) 《习斋记余》卷3,《颜元集》第439—440页。该信涉及的内容很丰富,本文无法详论。

(47) 《习斋记余》卷3,《颜元集》第427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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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颜元与孔炎乐芳_存天理灭人欲论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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